“杨康,恭喜你,恢复得很好,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诊室里,苏医生合上病历,温声开口道,“往后要调整作息,好好休息,不要熬夜,少看些怪力乱神的影视闲书,别胡思乱想。”
这年轻人身材匀称,眉目俊逸温润,偏偏脸色是久不见天光的惨白,像是浸在冷雾里的玉,平白添了几分病态的孱弱。望着坐在对面的杨康,苏医生心底不禁掠过一丝惋惜
——这年轻人模样倒是很周正,倘若没遭这病,凭这模样去当个男演员都绰绰有余。
可杨康此刻半点打趣聊天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两年前,原主这具身体就开始出问题了,且病症一日重过一日。
起初只是耳畔出现若有似无的嗡鸣,像万千飞虫贴着耳骨振翅;到后面声音愈加清晰刺耳,时而似无数幽魂在炼狱熔浆中凄厉哀嚎,时而如尖锐利爪反复抓挠冰冷的石壁,昼夜不息,将人一步步拖向崩溃的边缘。
原主起先只当是耳窍出了毛病,跑遍大小医院,各项检查都做了个遍,却始终查不出有半分异常。有的医生只当他是臆造病症、无理取闹,也有大夫语焉不详地劝他年轻要洁身自好,莫要仗着身体硬朗便逞强,他只觉得无言以对。
可病症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像是扎根在血肉里的毒藤,越扎越深。
到后面,他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无数支离破碎的诡异梦境反复碾过神经,像钝刀慢割,一点点磨垮人的神智。再往后,连视觉也开始崩塌——光天化日、闹市街头,人潮熙攘之间,原主竟看到了只存在志怪传说中的邪祟。
那是个形如初生婴儿的东西,浑身泛着死灰般的青紫色,斑驳血痂糊满皮肉,一截污黑的脐带还软塌塌垂在膨胀的肚皮上。
乍看这一幕,原主还强撑着镇定,只当是连日失眠熬出了幻觉。他压着心口翻涌的寒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脚步缓缓挪过去,想凑近看个真切——心底还攥着最后一丝侥幸,盼着不过是自己眼花,错认了什么。
可越靠近,那画面越清晰刺骨。那婴儿模样的邪祟正趴在一女子肩头,嘴贴在她颈侧,一下一下吮吸着什么,脸上是近乎沉醉的满足。它腹下垂着的乌黑脐带,像条活蛇死死缠绕在女子脖颈上,绕了整整两圈。而那女子对此毫无察觉,只是一脸灰败萎靡,瘦得骨瘦如柴、形销骨立,枯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正有气无力地和肉铺老板搭话,时不时便倦怠的打个哈欠,仿佛只是夜里没睡好。
原主正要仔细观察,就在这时,那小鬼像是察觉到了注视,猛地转过脑袋,直勾勾看向原主。
一张小脸满是狰狞怨毒,原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如坠冰窖。与此同时,耳边盘桓许久的嘶鸣声骤然拔高,尖啸声撞进脑海,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涌上来。
得亏原主反应快,硬生生掐着掌心逼回神智,强撑着摆出一副寻常顾客的模样,冲肉铺老板扬声喊道:“老板,来两斤肉。”
肉铺老板登时笑开了花,满脸皱纹挤成一团:“得嘞,小伙子一看就是顾家的人,现在年轻人肯自己买菜烧饭的可不多喽……。”
原主面不改色地接话、付钱、拎过肉袋,脚步平稳的一步步往外走,直到彻底走出菜市场、身后的喧闹渐渐远了,那股黏在背上的阴冷视线也随之消散,他才猛地甩开步子、发足狂奔,迎面扑来的热浪空气灌进肺里,他却像刚从寒潭里爬出来一般,宛若新生。
而从那天起,原主眼里的世界,便一天比一天变得光怪陆离、面目全非。
……
“这到底是个什么诡异世界啊?!!”
杨康看着窗外,目光有些发直。一串还带着四五分人样的头颅正慢悠悠从玻璃窗外掠过去,半透明的轮廓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灰气。
抬眼朝城市尽头远眺,林立的高楼间,还隐约端坐着一座如山岳般庞大的身影。那身影袒胸露腹,轮廓如梦似幻,像蒙着薄纱的海市蜃楼,与现实世界隔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界限,仿佛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戳破那层虚妄,让它彻底显现在世人面前。
这番景象让杨康生出强烈的割裂感,像脚踩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
刚穿越过来时,他其实还兴奋过好一阵。前世他刚攥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走在街上满心嘚瑟,谁料晴天里平地炸响惊雷,一连九道闪电劈头盖脸砸下来,连痛觉都没有,意识便直接坠入黑暗。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后来还成了蓝星上“有人白日修仙渡劫飞升”的都市怪谈。
刚醒在这具身体里时,杨康第一反应就是先蛰伏起来,摸清周遭情况再说。等发现自己住的是精神病院,他反倒放心下来——在这种地方,看出什么异样都不算出格,正好顺着原主的人设行事,不至于刚穿越就露了马脚!
于是他便放心大胆的四处观察、旁敲侧击打听消息,足足耗了一个多月,总算得出结论:这个世界与他前世的轨迹大体相差无几,连历史脉络都高度相似,表层看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科技社会,寻不到半分玄幻灵异的踪迹。
可方才窗外飘过去的人头又算什么!!只能说这世界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水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窥见冰山一角。
“哥,你没事吧?医生,这不会是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我哥他不会是……傻了吧?”
耳畔惶急的呼声猛地将他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杨康侧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女子。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肌肤莹白,素白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透着干净利落的劲儿,此刻却眉目紧蹙、眼底盛满了不安。
坐在对面的苏医生也面露错愕,连忙上前又对杨康做了番简单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