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你这……。”
惊呼声到了嘴边,又被杨康硬生生咽了回去,身体瞬间绷得笔直,再转过身,脸上已经堆出了一副格外灿烂的笑容。
“老爷子,您看您这说的,我这人打小最是尊老爱幼,平生最乐意跟老人家聊聊天、喝喝茶,长长见识。”
他心里却在疯狂打鼓,这院墙看着有点高啊,这庙里管理员呢,这么大动静也不出来看看……
“过来坐,我又不吃人。”
老头满脸嫌弃地冲他摆手,转身又慢悠悠躺回躺椅,抬下巴示意杨康坐在旁边石阶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碍眼的很……你这副油滑又识时务的德行,倒真像我认识的一个老东西。”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老头指尖摩挲着铜烟斗,袅袅烟气没往上飘,反倒沉在他脚底,绕着青砖打旋,“年纪不大,灵性倒比寻常人厚得多,可惜啊,生错了年月。”
他话说得神神叨叨,杨康听的一头雾水,正想开口问个究竟,老头却不耐烦地打断他,昏黄的眸子骤然锐利起来,直直钉在他脸上:“你是不是能看到那些鬼东西?”
“你怎么知道?”
杨康瞳孔骤然紧缩,心神猛地一震。
这个秘密他压在心底整整两年,就连原主除了刚开始就医,后来也没对任何人吐露过实情——旁人要么当他精神错乱,要么只当是臆造的幻觉,可眼前这萍水相逢的老头,竟一眼就戳破了。
老头指尖轻弹烟枪,烟锅上的暗红火星明灭了一下。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烟,缭绕的烟雾中,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渗出。
“人为万物灵,生来带七情六欲。可灵智愈盛,执念愈深。可心智越盛,执念便越深。红尘是口大染缸,活人的怨念缠在身上,死人的怨气凝成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墙上斑驳的砖纹,像在回望一段早已湮灭的陈年旧事。
“早先有阴司职掌轮回,引魂入土,冤有头债有主,怨气自有去处。可四百多年前,阴司一夜之间湮灭无踪,再没半点声息。那些孤魂怨鬼没了归处,满肚子怨气散不掉,便像腐水似的,顺着人间的每一道缝隙渗了进来。”
老头忽地抬眼,目光亮得像淬了寒的刃,直直扎进杨康眼底。
杨康听的脊背发凉,却见老头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诡谲。
“神魂强的人,目能窥幽。魂魄越旺,看见的鬼影就越清楚。”
“懂了吗?可这不是什么福气,对你现在的处境来说,反而是催命的祸端——你能望见它们,它们也能闻见你的味儿。”
杨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掌心不知不觉浸出冷汗,黏腻地贴在裤缝上。
“怨鬼这东西,集贫贱、哀败、灾祸、耻辱、惨毒、伤痛、病死……十八重劫难于一身,憎世若仇。撞上了,轻则丢半条命,重则连魂都给你啃干净。”老头声音愈发低沉,他抬眼定定望着杨康。
“如今是末法时代,天桥断裂,天地间的灵性薄得像层纸。像你这样神魂透亮的,在怨鬼眼里,就是黑夜里点着的灯笼——显眼得很。不过——也亏得你灵气够足,不然你怎么能遇得见我?”
最后半句轻飘飘落下来,却像块冷石砸进杨康心底。
他心头巨震,目光下意识往下落。
正午日光穿过柏叶筛在青砖上,老头脚边确确实实拖着一道淡却扎实的影子,轮廓安稳沉凝,既没有怨鬼周身缭绕的虚黑气,也没有半分飘忽不定的诡态。
杨康悄悄松了口气——不是之前见到的那些鬼东西。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新的疑云又沉沉压了上来。不是鬼,那这守在庙里、一眼道破他隐秘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来路?又为何对他的境况看得这般通透?
“怎么?小子,怕了?”
老头像是把他心底那点七上八下的心思瞧得明明白白,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嗤笑一声:“与其在这儿琢磨我是人是鬼,倒不如省点力气担心担心你自己。哼,就你这副皮囊……”
他上下扫了杨康一眼,那眼神像在端详一件遍布裂纹、随时要碎开的旧瓷器,语气轻慢却字字扎心。
“肉身孱弱得像枯槁朽木,偏生魂魄却如江河奔涌,浩浩荡荡收不住。肉身镇不住神魂,就像薄堤拦着洪水,迟早有一天要把这副躯壳撑得四分五裂,最后落个堤毁人亡的下场。”
这番话像记重锤,正正敲在杨康最心虚的地方。
他脸上微微发烫,藏了两年的隐秘担忧被人一语道破,难免有些窘迫。可转念一想,都到这份上了,再扭扭捏捏反倒小家子气。
他索性把心一横,抬眼看向老头,语气干脆利落:
“老爷子,您方才想方设法留我下来,如今又断言我命不久矣,想来是有法子能救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您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也别再跟我打哑谜了。”
“嘿,好小子,这脾性倒和我那老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我胃口!”
老头闻言直起身,朗声大笑,看向杨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欣赏。
“放心,我害谁也害不着你,非但不害,还要送你一场机缘——这也是解你眼下死局的唯一法子。不过成与不成,还得那位点头才行。”
说罢他起身便往正殿走,头也不回地扬声:“别傻站着,跟我来。”
一步踏入正殿,阴凉森然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神像,空阔得近乎寂寥,唯有一张乌木供桌横陈正中,香炉里青烟袅袅而上,如丝如缕,缠缠绵绵地绕着梁间不散。
老头立在香案前闭目凝神,枯瘦的面容在烟气里忽明忽暗,像一尊风化了数百年的泥胎木偶,沉得没半点生气。
“过来,他快到了。” 老头转身朝他招手,声音在空殿里撞出细碎的回响。
杨康依言上前,扫了眼空荡荡的殿宇,眉宇微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