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的引擎轰鸣声在杨康耳边炸开，屁股下这辆平平无奇的家用小轿车，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狂躁的灵魂。
遇上过弯时，连刹车灯都没亮一下，方向盘在杨知夏手中只是轻轻一转，整个车身便在离心力作用下，划出一道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弧线，活脱脱一出“神龙摆尾”。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啸。
副驾驶上的杨康，此时正用尽毕生所学紧紧拽住车顶扶手，指节绷得泛白，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失控的滚筒洗衣机里，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在感官中被无限拉长。
“吱——”
伴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急刹，车身猛地一顿，稳稳停在了红庙街口。
“到了，哥，这里就是红庙，下车吧。”
杨知夏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自家老哥，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才把家用买菜车开出赛道气势的人，根本不是她。
杨康颤颤巍巍地推开车门，双脚踏实地面的瞬间，竟“有种命又回到自己手中”的踏实感。
“老哥可以啊，你可是头一个坐我车，下车没腿软倒地的，比我们局里那些男同事强多了！”
杨知夏大力拍打着他的肩膀，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杨康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着嗓子道：“那我还真得谢谢你夸奖哈，这两年多没见，上班之后你这车技可真是……越来越娴熟了哈。”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杨知夏得意地挑了挑眉，刚想再炫耀两句，余光瞥见不远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职业本能瞬间拉满。
她朝杨康匆匆挥了挥手，脚下已经生风般窜了出去“哥，你自己先去红庙里面逛逛哈，待会儿我忙完了，就过去找你！”
话音还飘在风里，身影已经跑出十几米远。
只留下杨康一个人站在原地，扶着自己因为常年久坐当“码农”、这会儿又隐隐作痛的老腰，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丫头性子半分没变，与原主记忆里一模一样，还是这么风风火火。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迈开酸软的双腿，朝着红庙的方向慢慢走去。
至于要不要凑上前去帮帮忙，杨康可是半分念头都没有动过。
自家这妹子的武力值，他心里比谁都有数——家里那排陈列柜里的武术奖牌堆得都快溢出来了，如果真有人不长眼对她动手，杨康只能提前替对方默哀三秒钟了。
……
江城红庙藏在闹市街巷深处，庙前集市喧声如沸，吆喝声、笑闹声裹着市井烟火翻涌成潮。
杨康拾阶而上，一步踏入庙门门洞，顿感浑身阴凉舒爽。
外界的喧嚣吵闹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扉齐齐斩断，恍惚间便感觉像是踏入另一方地域、独立于世。
穿过门洞，院内豁然开阔。
两株古柏苍劲擎天，枝干虬曲如龙，浓荫如墨，吞没了半院日光。青砖铺地，砖缝里浸着苍苔；正殿檐角垂着铜铃，随风轻荡，叮当作响，声线细碎悠远，似在吟诵着陈年经卷。院子中央的香炉里积着一层薄薄的冷灰，香火寥落。廊柱上雕着褪彩的蟠龙，龙目圆瞪，直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
“唉，有啥好看的，四处破破烂烂，那条小龙早走喽……”
杨康正沉浸在这片难得的静谧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回首望去，只见西侧廊檐下摆着一张旧躺椅，一个老头正舒舒服服的靠在上面。一身褪了色的青灰色布袍，满头银发根根梳的整整齐齐，发间别着枚铜簪，簪头微锈，雕着方印纹样。
老头闭眸假寐，右手握着支长烟斗。烟锅泛着丝古铜色，雕着蟠龙纹——龙尾蜷作烟杆，龙首昂成烟嘴，袅袅烟气升腾，混着檀香，还裹着一股雨后松脂的清苦气。
“老爷子，方才您是在跟我说话？”杨康缓步走过去，开口问道。
听见回话，老头猛地从躺椅上直起身，原本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似有精光从眼眸中闪过。
“你能看得见我？”
杨康闻言一愣，下意识扫过四周。两株古柏遮天，青砖覆着苍苔，偌大的院子静得反常——庙外不远处明明是喧嚷的集市，人声鼎沸，可一踏入这道庙门，所有声响都像被厚厚的棉絮吸走，连风掠过柏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只当是古墙隔音，没往深处想，随口回道：“这院子里就你和我两个人，我不看见你，还能看见谁？”
老头闻言忽地仰天大笑，笑声苍浑如古钟叩响，震得院中柏叶簌簌摇动，日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砖地上碎成琳琳金斑。
“说得好！这方地界，除了你我二人，还有谁呢！”
老头笑声停歇，却仍拊掌不止，皱纹里都浸着几分难得的兴致。
杨康心底却悄悄发怵，脚步不自觉的向后退去。这老头言行举止透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瞧着比那些病友还离谱，还是走远点吧。
“诶，小友别着急着走啊。”老头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
“连个招呼都没打全就走，这可不是待客之道。老头子我守在这儿多年，能找个说话的人，不容易啊。”
杨康脚尖方沾到石阶边缘，眼前青影倏忽一闪。
方才还立在数丈外廊坊下的老头，竟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没有脚步声，没有带起风，便已跨过数丈、兀立阶前。
杨康喉头发紧，后退的步子硬生生僵住——我靠，现在看门大爷的身体素质这么离谱了？自己住院两年，外面都卷成这样了？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堆起笑容，打起圆场：“老爷子，实在对不住。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家里还有衣服没收，这看着起风了，得赶快回去收衣服，下次再来陪你喝茶聊天。”
“油嘴滑舌。”老头哼了一声，眼角却带着玩味的笑意，“凭着一副伶牙俐齿四处糊弄，小心将来下拔舌地狱。不过……这副性子，倒是挺像我那老相识的模样。”
他说着，袍角微微一垂，脚尖轻点地面。
只听细不可闻的“咔嚓”一声，那青砖便裂开数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