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零点,正式永久停服。感谢十二年的陪伴。』
晚上十点半,拥挤的地铁上,江屿划着手机,猝不及防地撞见这条官方公告——《灵潮纪》,要关服了。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顿住。
从内测入坑,一路走到公测,再熬到角色满级。他和几个老友凑起一个小帮派,名唤【大壑】,取自《列子·汤问》百川归注的无底深谷。名头听着气派,实力却一般,帮派排名常年垫底,时至今日,满帮上下,唯有他一人练到满级。
江屿静静看了许久,才熄掉屏幕,将手机揣回衣兜。
车厢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他靠在车门边,望着车窗上映出模糊的自己,旧事一点点漫上来。当年在狭小出租屋,室友拉着他入坑,一群人通宵开荒,次日顶着浓重黑眼圈硬着头皮上班。帮里众人,从萍水相逢到熟稔相伴,一晃便是许多年岁。
地铁到站。江屿裹紧外套,踏入微凉的夜风。
要停服了。
脚步不由得加快。回到家中,他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脑登录《灵潮纪》。
“最后再刷一次副本吧。”他低声自语。
选的是那个刷过无数遍的五人小本——【暮雪谷】。
进本前,他点开好友列表。一整片灰蒙蒙的头像,无一人在线。也是,眼看就要关服了,谁还会特意上线。往日组队,人声喧闹,笑语不断,此刻只剩他孤身一人。
“也罢,就当给这十二年,收个尾。”
踏入副本入口,风雪扑面而来。
暮雪谷常年落雪。入门便是一条冰封长廊,两壁的冰晶折射幽蓝冷光,脚下冰层坚硬滑腻,踏上去咯吱作响。江屿缓步走入长廊,孤身走在空旷山谷,心头竟不觉得孤寂。从前五人挤在这长廊入口,刚踏进来便要接战,一路拌嘴打闹,如今这份清净,倒也别有滋味。
才向前走出数丈,两侧冰穴忽然响动。第一波怪物刷新。数头雪猿,白毛覆身,嘶吼着从冰缝里扑杀而来。
江屿连剑都未曾出鞘,抬脚横扫,一脚一头。雪猿重重撞在冰壁之上,化作细碎光点消散。
“不知是你们太弱,还是我如今太强。”他低声嘟囔,继续向内行进。
行至半途,三丈高的冰壁横拦前路。往日组队,要么两名力士举盾合力撞开,要么术士引火熔冰。此刻只有江屿一人。
他并未迟疑,指尖凌空虚划,背后长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流光,“叮”地钉在冰壁正中。裂纹自剑尖蔓延开去,如蛛网般遍布整面冰墙,轰然碎裂。
“小case。”江屿收回剑,继续深入。
第二波、第三波怪物接连刷新。江屿熟门熟路清场,这副本他早已烂熟于心,何处刷怪、何处落宝、BOSS藏于哪个角落,闭着眼都能道出。对他这个满级账号而言,五人本早已形同虐菜。
记忆翻涌,往昔同闯长廊,热闹历历在目。刚踏入长廊,雪猿便一拥而上,邙破在前扛住攻势,青蘅晚在后引火术灼烧,星翎立于远处张弓搭箭,射杀漏网之敌,星轨蹲在冰壁前,反复推演机关,一门心思研究那三丈高的冰壁怎么炸开最省事。一趟副本打完,争抢掉落宝物,笑闹常常持续至深夜。
这些角色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邙破本名赵鑫,陆策隐是王一一,青蘅晚由苏晚晴操控。星翎和星轨据说是一对双胞胎,线下还没见过面呢。游戏里面姐姐选了羽族当神射,弟弟选了偃师族玩机关,却是两个种族两种职业,也就名字可以看出来他们是姐弟了。
可此刻长廊寂静。只有他一人,踹飞雪猿,一剑裂冰,再也没人同他争抢那几颗寒魄珠。
一路走到谷底BOSS巢穴。
守关的是一头盘在冰柱上的雪蛟,通体银鳞泛冷光。江屿刚踏入洞穴,雪蛟猛地昂起头颅,一口寒息喷涌而出。寒气贴着地面漫开,长廊冰晶齐齐亮起幽蓝微光。
当年首刷此蛟,五人在此卡了整整一下午。力士引开寒息,众人卡着吐息间隙轮番集火,反复拉扯七八次,方才艰难磨死。
如今寒息席卷而来,江屿静立原地,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寒气擦过衣摆,冻结脚边一小片冻土,仅此而已。
他抽出长剑,认真挥出一剑。
剑光如虹,自他手中递出,直刺雪蛟七寸要害。
雪蛟庞大的身躯僵了一瞬,随即,从七寸处开始,一寸一寸,崩裂开来,散作漫天雪沫,簌簌落了一地。
“弱爆了。”江屿收剑入鞘,“最后一趟了,都不来个像样的对手。”
前后不过半刻钟,暮雪谷通关。满地金币、一件蓝装玄冰刃,外加六颗寒魄珠。
江屿都没多看一眼,尽数丢入背包。早已满级,经验与这低等级装备对他毫无用处,唯有寒魄珠尚可炼丹。退出副本,站在副本门口,活动了一下手腕。
下线前,他打算回一趟帮派驻地,截几张图留作纪念。心念一动,传送落地,顺手唤出系统面板。
下一瞬,江屿僵在原地。
整个系统面板大变样,左下角那个他用了十二年,从登录第一天起就在那里的【退出】按钮,不见了!
江屿眉头一皱,只当是网络卡顿。关掉面板重新调出,反复滑动到底部——依旧没有退出选项。
“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系统bug?”
目光扫向系统时间,已然越过零点。
江屿抬首望向头顶夜空。
夜色深沉,遥远天幕忽然震颤,仿佛被无形之物撕开。一道纤细裂隙缓缓绽开,又缓缓弥合。裂隙亮起的刹那,整片天穹骤然黯淡一瞬,连谷中风声都骤然停滞。
他揉了揉眼再看,夜空依旧如常,仿佛方才异象只是错觉。
可方才那一幕真切无比,十二年游戏生涯,他从未见过天幕震颤开裂。这世界本是背景贴图,本该亘古不动。
江屿强行压下心头不安,自我宽慰:大约是停服前夕,服务器最后的异常。
可疑虑却不断滋长。玩了十二年,他从未遇见过这般古怪的故障。哪一种维护bug,会直接抹掉玩家的退出按键?
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点开好友列表,挨个戳了一遍,头像还是灰的。寻找客服入口,界面空空荡荡,连客服通道都不复存在。
江屿站在原地,飞速思索缘由:网络波动、账号异常、关服补偿、新版本内测?
就在这时,驻地门口多出两道人影。
副帮主邙破,手提开山巨斧,立在几步之外,眉头紧锁。内门执事陆策隐捧着一杯清茶,半步错后站在邙破身侧,神情混杂着诧异与难言的复杂。
二人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满眼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物。方才那天幕开合,正是朝着江屿所在的方向弯折。
江屿心神一震。这两人,一个持斧,一个捧茶,静静伫立,仿佛已经等候许久。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江屿开口发问。
方才他上线查看好友列表,所有人都离线。这二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帮主,”邙破嗓音沉哑,“我们一直都在。”
“一直?”江屿盯住他,“可我刚刚看,你们全都不在线。”
邙破沉默不语。陆策隐捧着茶盏,亦没有答话。
江屿看看他们,又低头看向脚下土地,只觉得此地夜风刺骨。
游戏本该已经停服。
零点已过,这片世界却依旧运转。
而眼前这两个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