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边城,雪下得像要埋了这人间。
破旧的酒馆门被狂风撞开,夹着冰碴子的雪粉倒灌进来,冻得堂内酒客直缩脖子。
萧无咎坐在最暗的角落。
他仰起头,饮尽碗里最后一口烈酒。
酒液入喉,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粗瓷海碗,站起身。
墨色窄袖剑装贴着笔挺的脊背,衣料泛着冷硬的银光。
“萧兄弟,真要去?”
柜台后,胖乎乎的酒馆老板搓着手走出来,满脸担忧。
“二阶剑齿虎,皮糙肉厚,这几天已经折了三个赏金猎人了。这雪又下得邪乎,要不……”
“钱够就行。”
萧无咎打断他,声音比门外的风雪更冷。
老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黄铜酒壶。
“昨夜送你的烧刀子,留着暖身。”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我还给你留着这桌。”
萧无咎没说话。
他推开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腰间的黄铜酒壶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寒雪林。
风声像鬼哭,刮在脸上生疼。
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萧无咎停下脚步,手按上了剑柄。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极寒的雪气中,夹杂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左侧的雪堆突然炸开。
一道庞大的白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扑杀过来。
太快了。
萧无咎拔剑。
“铮——”
铁器交击的刺耳声炸响。
火星四溅。
萧无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二阶剑齿虎。
体长过丈,浑身白毛如钢针,两根半尺长的獠牙闪着惨白的光。
它没有咆哮,落地后四肢猛地发力,再次化作一道白光撞来。
萧无咎侧身,挥剑。
剑刃精准地切在虎颈上。
“当!”
虎皮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反震的力道震得萧无咎虎口发麻。
普通剑招,破不了防。
剑齿虎借势扭腰,粗壮的虎尾如铁鞭般抽来。
萧无咎竖剑格挡。
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般压下。
他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三人合抱的粗壮雪松上。
树干剧震,积雪簌簌落下。
萧无咎闷哼一声,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左臂的衣袖被虎爪的余波撕裂,三道血痕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墨色剑装。
剑齿虎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它在蓄力。
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萧无咎靠着树干,抬起眼。
瞳孔深处,像结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打不破?
那就换。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斩因剑诀。
要借力,就得给代价。
这是规矩。
萧无咎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胖乎乎的酒馆老板的脸,突然出现。
老板在笑,在擦桌子,在递给他一壶烧刀子。
然后,这张脸开始出现裂纹。
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裂纹迅速蔓延,剥落,粉碎。
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
想不起来了。
关于那个人的声音、笑容、甚至昨夜的对话,全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抽离。
记忆被硬生生剜走一块。
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萧无咎睁开眼。
痛觉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漠。
剑齿虎动了。
腥风扑面,獠牙直逼咽喉。
萧无咎也动了。
他出剑。
没有声音。
没有剑气破空的呼啸,也没有金属出鞘的摩擦声。
周围的风雪,在这一刻突然停滞了。
飘落的雪花悬停在半空。
剑齿虎庞大的身躯也僵在半空,保持着扑杀的姿态。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萧无咎的剑尖透出。
它无视了剑齿虎坚硬如铁的皮毛,无视了那足以挡下刀斧的头骨。
直接贯穿。
“噗。”
一声闷响。
风雪重新开始流动。
剑齿虎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上,滑出十几米远,在萧无咎脚边停下。
它的头骨上,多了一个平滑的血洞。
脑浆混着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一击毙命。
萧无咎收剑入鞘。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很冷。
心里空了一块。
他知道自己刚刚付出了代价,但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代价是什么了。
他拔出匕首,利落地割下剑齿虎的头颅。
提着血淋淋的虎头,萧无咎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向边城走去。
风雪更大了。
边城,酒馆。
门再次被推开。
风雪卷着浓烈的血腥味涌入大堂。
喧闹的酒客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盯向门口。
萧无咎站在那里。
墨衣染血,手里提着一颗硕大的剑齿虎头颅。
鲜血顺着虎须滴在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砰。”
他把虎头扔在柜台上。
“结账。”
声音冷得掉冰碴。
柜台后,胖乎乎的老板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眼睛猛地亮了。
“萧兄弟!”
老板激动地搓着手,满脸通红地迎上来。
“你真把这畜生宰了!我就知道你行!快,快坐下,我给你烫壶好酒暖暖身子!”
老板热情地伸手,想要拍萧无咎的肩膀。
萧无咎侧身避开。
他微微皱眉,目光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胖子。
眼神里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
只有纯粹的陌生。
“你是谁?”
萧无咎问。
老板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些尴尬地搓了搓围裙。
“萧兄弟,你这玩笑开得……我是老王啊,你在这儿喝了半个月的酒了。”
萧无咎看着他。
脑海里一片空白。
老王?
没听过。
“我不认识你。”萧无咎语气平淡,“把赏金给我。”
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萧无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真的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你……”老板咽了口唾沫,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
他看向萧无咎的腰间。
“萧兄弟,你腰上那个……”
老板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萧无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他腰间挂着一个黄铜酒壶。
就在两人注视的瞬间,那个黄铜酒壶的边缘,突然开始模糊。
没有火焰,没有外力。
坚硬的黄铜就像是风化了千年的沙雕,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细微的沙砾。
沙砾随风飘散。
短短一息之间。
那个酒壶,就在萧无咎的腰间,凭空消散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