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死一般寂静。
胖老板瘫坐在柜台后,指着萧无咎的腰间,嘴唇剧烈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那个黄铜酒壶化作沙砾,凭空消失。
就像是被这天地生生抹去了一样。
萧无咎低头看了一眼。
腰间空荡荡的。
他没什么反应。
不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那就不存在。
他伸手拿过柜台上的钱袋,掂了掂分量,转身走向大门。
“萧……萧兄弟……”老板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萧无咎没有回头。
推门。
风雪再次倒灌进来,将他的墨色背影彻底吞没。
边城西角,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这是萧无咎的住处。
屋顶漏风,角落里的火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
冷得像冰窖。
萧无咎走到火盆前坐下。
他拔出斩因剑。
剑身透明,像是一截冻结的冰棱,在暗淡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拿出一块粗布,一点一点擦拭着剑刃。
剑上没有血。
斩因剑杀人,斩的是因果,不沾凡血。
但他还是擦得很仔细。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无咎手上的动作没停。
“谁。”
“萧大侠!救命!求您救命!”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哭喊声,伴随着膝盖砸在木门上的闷响。
萧无咎收剑入鞘。
起身,拉开木门。
一个满身积雪的中年男人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穿得很单薄,嘴唇冻得发紫,额头上全是磕破的血口子。
“萧大侠!”
男人顾不上爬起来,直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
萧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找人去官府。”
“官府不管啊!”男人猛地抬起头,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他们说我儿子是自己跑了,连案子都不立!可我知道,他不可能跑,他是个孝顺孩子,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的!”
男人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
灵石成色很差,杂质很多,但这已经是边城底层人家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萧大侠,边城都说您是最厉害的赏金猎人。这是定金,只要您能找到我儿子,我下半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男人双手将灵石高高举起。
萧无咎看都没看那些灵石。
“不接。”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边城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人失踪。
他只接杀妖兽的活,不接找人的活。
太麻烦。
萧无咎转身,准备关门。
“萧大侠!我儿子不是普通人失踪,他是被人抓走的!”男人急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萧无咎的腿。
萧无咎眉头微皱。
正要提气震开他。
男人慌忙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儿子失踪前,偷偷托人带回来的东西!您看看,您看一眼就行!”
那是一份残破的卷宗。
羊皮纸材质,边缘被撕裂了大半。
最刺眼的是,卷宗表面沾着大片干涸的发黑血迹。
男人手抖得厉害,卷宗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封皮翻开。
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跳动了一下。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卷宗的内页。
在那页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暗纹。
一柄倒悬的断剑。
萧无咎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个暗纹上。
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印记的记忆。
但他握剑的手,却本能地收紧了。
指骨发出“咔咔”的脆响。
身体的反应比记忆更真实。
这个印记,让他感到极度的厌恶,以及一种深藏在骨髓里的冰冷。
剑宗。
萧无咎弯下腰。
他避开地上的灵石,两根手指夹起那份带血的卷宗。
“这活,我接了。”
男人愣住了。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萧无咎。
“真……真的?”
萧无咎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火盆边。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翻开卷宗。
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匆忙写下的。
上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
“张三,十七岁,外门考核失败,逐出。”
“李四,二十岁,练功走火入魔,经脉尽断,逐出。”
“王五,十九岁,资质平庸,三年未破境,逐出。”
……
足足有十七个名字。
萧无咎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扫过。
共性太明显了。
这些人,全是被剑宗淘汰的边缘弟子。
也就是,弃子。
剑宗是北境的天,高高在上。
每年都有无数人挤破头想拜入山门,也有无数人因为资质不够被淘汰。
这些弃子下山后,大多在边城讨生活。
现在,他们集中失踪了。
“你儿子叫什么?”萧无咎头也不抬地问。
“赵六!他叫赵六!”男人赶紧回答,“他也是三年前从山上下来的。”
萧无咎在卷宗的最后一页,找到了赵六的名字。
名字后面,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圈。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哪?”
“城西,废弃的采石场!”男人急切地说,“他失踪前一天跟我提过,说那边有人招工,给的工钱特别高。”
萧无咎合上卷宗。
将卷宗塞进怀里。
“你可以走了。”
男人千恩万谢,连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萧无咎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份卷宗的轮廓。
剑宗。弃子。失踪。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普通的绑架案。
那柄倒悬的断剑印记,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缺失的记忆深处。
他需要去一趟采石场。
萧无咎抓起桌上的斗笠,扣在头上。
推开门。
风雪比刚才更猛烈了,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他踏入长街,身形很快融入了漫天飞雪中。
长街尽头。
风雪肆虐。
那个刚刚离开的男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男人没有回头。
他原本佝偻、卑微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
脸上那副凄惶、绝望的神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他的嘴角,却猛地向上扯开。
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