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箩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屋里弥漫着草药味，窗纸是新的，糊得严严实实，不漏风。
她偏头，看见林墨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胡乱扎着，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阿箩动了动手指，林墨立刻惊醒，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眼圈猛地红了。
“你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你睡了三天，大夫说你经脉碎了又接上，能活下来是命硬，可到底伤了根基，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不能修炼了。”林墨攥紧她的手，低下头，“大夫说你的经脉再也承受不住灵气了。”
阿箩愣了一下，随即内视丹田。
经脉确实碎得乱七八糟，像被洪水冲过的河道，到处是裂痕和淤堵。可丹田深处，那枚金色的镇界盘纹路安安静静地蛰伏着，一丝极细的灵力从纹路里渗出来，缓慢地修补着最要紧的几条经脉。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修复。
镇界盘在帮她疗伤。
阿箩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反过来安慰林墨：“不能修炼就不能修炼，本来我也没指望修炼。只要少爷能拜进青云宗就行。”
林墨抬头看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阿箩坐起来，打量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比土坯屋强多了，墙是青砖砌的，床是正经的木床，角落里有个炭盆，烧着几块劣质的木炭。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偶尔还有铜钟敲响的动静。
“这是哪儿？”
“青云宗山脚下的客栈，”林墨说，“你昏迷那天我背着你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青云宗山门。守门的弟子看咱们可怜，给了间屋子让咱们歇脚。后来有个姓周的大夫路过，帮你看了伤，开了药，也没收钱。”
阿箩心里一动：“姓周的大夫？”
“嗯，他说他是青云宗的外门执事，专管新弟子接引的。”
阿箩沉默了。青云宗的外门执事姓周，她上辈子在青云宗待了八百年，怎么会不知道？周执事是青云宗出了名的老好人，可她记得上辈子这个人应该在三十年后才升执事，现在提前了？
不对。
阿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辈子她进青云宗的时候，因为林墨死在青崖峡，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上了山，被杂役长老随便分了个扫落叶的活计。她从来没跟周执事打过交道，也不记得周执事是什么时候升的执事。但现在周执事提前出现，说明情节已经在变了。
她改了路线，避开了山匪，林墨没死，镇界盘提前认主，苍穹被打退——这些事在上辈子都没发生过。蝴蝶效应正在扩散，未来的走向已经跟她的记忆对不上了。
阿箩深吸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不管情节怎么变，有一件事不会变——玩家还会再来。苍穹虽然被打退了，但他没死，以玩家的性格，他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下次来的时候，他会带更多的人。
她必须在玩家下次找上门之前，拿到青云宗的庇护。
“少爷，青云宗收徒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林墨把一碗温着的药端过来，“大夫说你醒了就把药喝了，喝完咱们去山门看看。”
阿箩接过碗，药汁黑乎乎的，苦得她皱脸。她捏着鼻子灌下去，擦了擦嘴，问：“大夫还说什么了？”
“说你底子薄，得好好养着，不能受冻，不能受累，不能……”林墨顿了顿，“不能动用灵力。”
阿箩点头，心里却在盘算。镇界盘在修复经脉，她不能强行引气入体，但神识还在。化神尊者的神识不受经脉限制，虽然不能直接攻击，但感知、探查、预判这些事绰绰有余。
她闭上眼，神识展开，笼罩了整个青云宗山脚。
客栈外面是一条长街，挤满了来拜师的少年和陪同的家人。阿箩的神识扫过去，在街角捕捉到两个熟悉的ID——“一刀999”和“法爷最帅”。两人蹲在墙角，头顶的ID灰扑扑的，身上的装备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破了，一刀999的铁剑卷了刃，法爷最帅连火把都没了，缩着脖子直哆嗦。
他们的等级掉了。阿箩记得上辈子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会压制域外玩家的修为，他们在阵外还能嚣张，一进阵内就会被削成菜鸡。
果然，一刀999骂骂咧咧地抱怨：“这破副本，老子死了一次掉了两级，现在连山门都进不去，护山大阵压得我技能全黑！”
法爷最帅哆嗦着搓手：“苍穹大佬说他有办法混进去，让咱们在山脚等着。”
阿箩收回神识，嘴角微微勾起。
苍穹有办法混进去？上辈子他确实混进去了，还用封禁令把她逼上了绝路。可这次不一样了，镇界盘提前认主，她的神识还在，她比苍穹更了解青云宗的每一寸土地。
青云宗，她上辈子住了八百年。哪条路通往内门，哪座峰有隐藏的传送阵，哪个长老脾气好，哪个长老贪财好色，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苍穹想进青云宗？好，让他进。他进得去，出不出得来就不好说了。
阿箩穿上鞋，拉着林墨出门。青云宗山门就在长街尽头，两座巨大的石麒麟蹲在牌坊两侧，牌坊上“青云宗”三个字笔走龙蛇，金光隐隐。山门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全是来拜师的少年，队伍从牌坊底下一直排到半里外。
阿箩拉着林墨走到队伍末尾，前面一个穿锦缎袍子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两个叫花子也来拜师？青云宗收徒最低要求练气五层，你们够格吗？”
林墨脸一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阿箩没理那少年，踮着脚往山门方向看。她看见周执事正站在牌坊底下，拿着名册挨个登记，旁边立着一块测灵石碑，每个报名的少年把手贴上去，石碑亮几层就代表修为几层。
阿箩低头看自己的手。
经脉还没完全修复，强行引气入体的话可能会让伤势加重。可如果不测试，连山门都进不去。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那枚金色纹路微微发烫，镇界盘在回应她的意念。
她忽然有了主意。
轮到阿箩的时候，周执事低头看了她一眼，皱眉：“小姑娘，你多大了？”
“七岁。”
“七岁……”周执事翻了翻名册，“青云宗不收这么小的徒弟，除非修为天赋极高。你够练气五层吗？”
阿箩把手贴在测灵石碑上。她没有调动经脉里的灵力，而是把镇界盘纹路里渗出的那一丝灵力引到掌心。石碑亮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停在第三层的位置。
周执事摇头：“练气三层，不够。”
阿箩没动，她掌心纹路又亮了一下，石碑上的光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指针。周执事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石碑，阿箩趁机把镇界盘的气息收回去，石碑上的光停留在第五层。
“等等……”周执事揉了揉眼睛，“刚才明明只有三层……算了，五层就五层，勉强够线。名字？”
“阿箩。”
“姓什么？”
“没姓，就叫阿箩。”
周执事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扔给她一块木牌：“拿着，进去吧，明天卯时在山门集合，统一分配。”
阿箩接过木牌，回头冲林墨招手。林墨挤过来，把手贴在石碑上，石碑亮了五层。周执事看了他一眼，又记了一笔：“林墨，进去吧。”
两人走进山门，阿箩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的墙角，一刀999和法爷最帅还蹲在那里，头顶的ID在护山大阵的压制下已经变成了灰色。
苍穹说他有办法混进来。
阿箩攥紧手里的木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混进来。她倒要看看，这一次，是谁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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