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呼啦啦往南隅涌,像退潮的海水被什么搅活了。
陆沉蹲在摊后,没动。他脸上的赔笑挂得一丝不差,眼角却瞥向长街那头:十几个锦衣跟班开路,当中一个银白锦袍的少年,腰悬长剑,步子不紧不慢,眉眼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傲气。十八九岁的年纪,看人的眼神却跟看路边野草一样。
"萧公子!萧公子来了!"
"今儿南隅这是要出事啊,前头两家假货摊都被他砸了。"
"这灰骨小贩怕是要倒血霉。"
议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陆沉听得清楚,面上笑意半分没动。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个挎着杂货篮的中年修士,叼着根草茎,压低嗓子:"小兄弟,你新来的吧?那位是三清宗头牌天骄萧珩,紫霄骨,眼睛长在天灵盖上。他那几个跟班,今儿已经砸了两家摊了,正一路砸到你这儿来。"
"多谢周老哥提点。"陆沉认出了这人,坊市老商贩,人称老周,嘴碎。他笑了笑,"我这摊子,没假货。"
"砸不到我。"
老周被他这理直气壮噎了一下,还想再劝,人群已经被萧珩的跟班拨开一条道。萧珩大步走到摊前,居高临下,目光先在陆沉那截蒙着死灰的腕骨上打了个转。
"灰骨?"
"一个连灵气都引不动的废人,不好好在墙角烂着,跑出来摆摊骗灵石?"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你们灰骨,真是一个比一个能作妖。"
人群哄笑。东荒的规矩,灰骨就是生下来该认命的东西。一个灰骨卖骨头,在他们眼里跟猴子卖大力丸没两样。
陆沉没恼,照旧赔笑:"这位公子,小店小本生意,童叟无欺。您要是瞧不上,赏个脸绕个道,免得脏了您的眼睛。"
话是客气,那双低垂的眼底,笑意半点没进去。蹲在粗布一角的骨团团,两簇淡金色灵火忽闪忽闪,把自家主人藏起来的那点冷意看得明明白白。
"绕个道?"萧珩被他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更冷。他本想着这灰骨要是跪地求饶,自己踩两脚就走,也好立个威风。谁知人家不卑不亢,反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他目光一转,落在摊上那截断裂的战矛骨杆上,忽然眯起了眼。
萧珩不是纯粹的草包。紫霄骨能是紫霄骨,靠的就是顶尖眼力。这截骨杆乍看腐朽,可骨层深处,压着一丝他没看透的东西。沉稳,古老,像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被什么人唤醒了薄薄一层。
他体内的紫霄骨,在触及那截残骨气息的一瞬,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像身怀利刃的剑客,撞见了另一把藏锋的剑。
萧珩心里咯噔一声。这种感觉,他这辈子只碰上过一回,那是幼年头一回握住三清宗镇宗骨剑的时候。
他面上那点轻蔑一点点收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你这骨头,哪来的?"
"祖传的。"陆沉眼睛都不眨。
"祖传?"萧珩冷笑,"灰骨的祖传,能有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不好东西,您得试了才知道。"陆沉依旧赔笑,语气却莫名稳当,"小店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可有一点,得先跟您说明白。"
"此物存有难以预料的后遗症。"
一句话,让周围的哄笑声静了静。
难以预料的后遗症?摊主自己都说有后遗症,这还怎么卖?萧珩身后一个跟班凑上来,压低嗓子:"公子,这灰骨八成故弄玄虚。灰骨能有什么真货?多半是渊边捡的烂骨头。要不,小的直接掀了这摊?"
萧珩却没接话。他盯着那截骨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见过的古骨多了,从没有哪一件,能让自己的本命灵骨自发性地颤。
这截骨头,来头绝不简单。
他忽然改了主意。原本"踩摊子立威风"的念头被压了下去,他蹲下身,伸手去拿那截骨杆。指尖触到的一瞬,一股冰凉顺着指骨爬上来,隐隐发烫,又冷又热地在他掌心打架。
"后遗症?"萧珩抬起眼,"什么后遗症?"
"说不好。"陆沉老实摇头,"小店只知此物存有后遗症,具体是什么,恕我眼拙,验不出来。公子要是怕,就看看别的。"
他这一句,反倒把萧珩将住了。怕?他萧珩堂堂三清宗天骄,怕一个灰骨小贩的一句警告?当着这么多人,他要是缩了手,那才叫丢人。
"笑话。"萧珩握住骨杆,站起身来,"我就试试你这祖传的破烂,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截骨杆,多少灵石?"
"一口价,"陆沉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下品灵石。"
周围倒抽一口凉气。三千下品灵石,够一个散修在坊市好吃好喝过一年。就这截烂骨头,敢开这个价?
萧珩却只挑了挑眉。他到底不是没见过世面,这一路砸摊,也砸出几分眼力。那些卖假货的,心虚都写在脸上,赔笑赔得没骨头,话头也躲躲闪闪。眼前这个灰骨小贩,从头到尾就一句"此物存有难以预料的后遗症",说完便不再多劝,大有"你爱买不买"的架势。
越是这样,越像是真的。
他把骨杆举到眼前,就着斜照进来的日头,一寸一寸地看。骨杆上那些裂纹不是刀刻的,是岁月自己长出来的,裂缝里嵌着细碎的黑土,土色发沉,带着渊底才有的那股腥气。他试着往里渡了一丝灵气,灵气刚触到骨面,就像泥牛入海,眨眼没了影。
萧珩心里那股"咯噔"更重了。他分明感觉到,自己那丝灵气,是被那根骨头"吃"掉了。
"你就不怕我买回去,验出是废铁,砸了你摊子?"
"验得出来,是公子的本事。"陆沉笑笑,"验不出来,那也是公子的缘分。"
萧珩被他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连个把柄都不给人抓。他沉默片刻,从储物袋里点出灵石,一甩手,抛在摊上。
"成交。"
陆沉弯腰,把灵石拢进怀里,笑得更殷勤了:"公子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萧珩攥着那截骨杆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急着回住处,好好验一验这东西,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人群望着他背影散开,议论纷纷。老周凑过来,眯着眼:"小兄弟,你这就让他把骨头拿走了?你那骨头,真没问题?"
"周老哥放心,"陆沉把灵石掂了掂,笑得很诚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再说了,人家萧公子是紫霄骨的天骄,一根渊底骨头,还能镇得住他?"
"那倒是。"老周被他说得直点头,转念一想又咂咂嘴,"可我总觉着,你这话里有话。"
"哪能呢。"陆沉笑笑,不再接话。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触碰骨杆那一瞬,识海里那个系统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
没有弹窗,没有声音。只有一小行极淡的字,在他识海深处一闪,随即散开——
"执念值:+12。"
陆沉在心里啧了一声。这还没开始卖呢,就先收了点利息。萧公子啊萧公子,你今儿拿走的这根骨头,可是会咬人的。
骨团团蹲在粗布一角,金火忽明忽暗,盯着萧珩远去的背影看了半天,又歪头看了看自家主人,灵火里写满了四个字:有好戏看。
陆沉抬手揉了揉它的头,压低声音:"别急,好戏才刚开场。这第一单生意,咱们得做漂亮了,才算在这南隅站稳脚跟。"
骨团团喉咙里咕噜一声,尾巴骨尖点了点,算是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