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陆沉又支起了摊。
粗布往墙角一铺,骨团团往布角一趴,几截烂骨头往上一摆,生意照旧。路过的修士依旧没一个正眼瞧他,偶尔有人蹲下摸两把,问一句"多少灵石",听他说要几千,撇撇嘴走了。
陆沉也不急。他心里门儿清:昨天那位萧公子,就是最好的活招牌。他花了三千灵石买走一根骨头,回去要是用得好,消息传出去,不愁没人上门。要是用砸了……那就更有得瞧了。
他正盘算着,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这骚动跟昨天萧珩来时的排场不一样,不是看热闹的起哄,倒像是谁避让着一条蛇,纷纷往两边躲。
"苏姑娘来了。"
"哪家的苏姑娘?苏晚!东荒年轻一辈顶尖的骨鉴师,苏家那位!"
"她来南隅做什么?这儿有什么值得她看的?"
人群让开一条道。陆沉抬眼望去,就见一个白裙女子穿过人群走过来。二十出头,眉眼清冷,腰间别着一把骨制短刃,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白骨盘。那骨盘莹润如玉,盘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一看就是值钱货。
她步子不快,目光却一直在扫街边的摊子,一扫一个准。有摊主被她看了一眼,赶紧把头缩回去,大气都不敢喘。
"苏姑娘,您今儿这是……"
"查货。"苏晚两个字就把人打发了,"听说南隅出了个卖活骨的摊子,我来看看。"
"活骨?"那人一愣,"南隅这破地方,哪来的活骨?"
"有消息说,昨天有人在这儿买走一截战矛骨杆,当场紫霄骨就颤了。"苏晚语气淡淡,"我苏家世代骨鉴师,最见不得有人拿邪骨骗人。这种祸害,得趁早揪出来。"
她一路问到陆沉摊前,站定了。
"是你卖的?"
陆沉蹲在摊后,赔着笑抬起头:"姑娘说的哪桩?小店小本生意,卖的都是渊边捡的破骨头。"
"昨天那截战矛骨杆。"苏晚盯着他,"谁买的?"
"这个,"陆沉搓了搓手,一脸为难,"小店开门做生意,客人姓甚名谁,不好随便往外说。姑娘要是想买骨,我这摊上还有,童叟无欺。"
苏晚没被他这话岔开。她上下打量了陆沉一遍,目光落在他那截蒙着死灰的腕骨上,眉头微微皱起。
"灰骨?"
"是。"陆沉笑,"命不好,生下来就这样。"
"灰骨卖骨,东荒倒也不算稀奇。"苏晚缓了缓语气,"可我听说的那截骨杆,能让紫霄骨自发性颤动。这种货色,凭你一个灰骨,弄不出来。要么是捡了漏,要么……就是来路不正。"
她说着,蹲下身,托起手里的玉白骨盘,凑近摊上那几截烂骨头。
"我验验。验得清白,是我错怪了;验出不干净,你这摊,今天怕是开不下去。"
陆沉没拦,也没慌。他蹲在一边,看着苏晚把骨盘凑到一截臂骨上,心里其实也好奇:这系统醒来的骨头,到底经不经得起专业骨鉴师的眼睛?
苏晚指尖在骨盘边缘轻轻一叩。骨盘盘面荡开一圈细碎的光纹,往那截臂骨上罩过去。
然后,光纹停在半空,不动了。
苏晚愣住。她又叩了一下,光纹再次荡开,这回却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在骨面上转了两圈,硬是沉不下去。
"这……"
她面色变了变,把骨盘举到眼前,仔细看盘面。盘面上那些细密纹路,此刻竟在微微震颤,纹路跳得又急又乱,像是遇到了什么它自己也拿不准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苏晚蹙眉,又试了试旁边几截骨头。一截灵光黯了几分,像是被吸了灵气;一截纹路断断续续,明明看着是死骨,深处却像压着一口活气;还有一截,干脆在骨盘上炸开一小团灰雾,差点把她虎口震麻。
陆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这苏晚,果真是行家。她那骨盘探不到底,是因为系统活化过的骨头,里里外外都藏着渊底古骨自己的东西,不是寻常修士能验明白的。
"姑娘,"他开口,"我这骨头,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晚抿着唇,半天没说话。她又把每一截骨头都验了一遍,越验脸色越难看。
"你这骨头,来路到底哪来的?"
"祖传的。"
"祖传?"苏晚冷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一个灰骨,祖传能传下来这种东西?"
"传不传得下来,跟骨品没关系。"陆沉不紧不慢,"我爷爷也是灰骨,一辈子就攒下这么点家当。您要是不信,我领您去墙角,他老人家生前住过的地方还留着,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透着点灰骨的辛酸。苏晚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盯着陆沉看了半晌,总觉得这人哪哪儿不对劲,却又挑不出毛病。那些骨头,她验不出假,也验不出真,就是一块块跟吞了哑药似的,叫她这个东荒顶尖的骨鉴师,头一回觉得手里的骨盘不够用了。
"苏姑娘,"陆沉笑得更殷勤了些,"小店骨头,都是清清白白捡来的。您要是买,我给您算便宜点;您要是不买,也别在我这摊上耽误工夫,外头好货多的是。"
苏晚没理他这话。她心里那股子不对劲越来越重,本能告诉她,这个灰骨小贩有问题。可职业的规矩又告诉她,没验出实证之前,不能乱砸人家摊子。
她顿了一顿,压下心头的烦躁:"你这摊,我记住了。等我查清楚那些骨头的来路,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急着回去翻苏家的书册。
人群又议论开了。
"苏姑娘都没验出来?那可是东荒顶尖的骨鉴师!"
"这灰骨的骨头,怕不是真有点门道?"
"嘶,那我是不是也去瞧瞧?"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压低嗓子,一脸撞见大事的表情:"小兄弟,你可真行。苏晚那骨盘,我见过,当年验假货,那是一验一个准,从没失过手。你这些骨头,怎么连她都验不透?"
"骨头是死的,哪有什么验不透。"陆沉笑,"许是苏姑娘今儿没带够力气。"
"你少糊弄我。"老周咂咂嘴,"我活了大半辈子,直觉准得很。你这摊,往后怕是要热闹了。"
陆沉没接话,低头揉了揉骨团团的头。
热闹?他要的,就是热闹。
苏晚,东荒顶尖骨鉴师。她越是在这摊上栽跟头,他这个"灰骨小贩"的名头,就传得越快。等他名头起来了,那些自视甚高的天骄,自然会排着队来给他送灵石。
他垂眼,识海里那个系统又无声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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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念值:+30。"
陆沉在心里啧了一声。苏姑娘,你今儿这趟,也算给老摊添了点柴火。
骨团团蹲在粗布一角,金火忽闪忽闪,看着苏晚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主人,尾巴骨尖翘了翘,一副"我看懂了你却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看什么看。"陆沉戳了戳它的尾巴骨,"她还会回来的。我赌她今儿回去翻书,翻一宿也翻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儿准得再来一趟。"
骨团团喉咙里咕噜一声,歪头想了想,又咕噜一声,像是说:那我就等着看。
一人一骨兽,就这么在墙角蹲着,等南隅的日头一点点爬高。摊上的烂骨头晒得发白,像几截安安静静的枯枝,谁也不知道,它们肚子里藏着多少年没散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