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夜没睡好。
她把苏家积攒的那些鉴骨书册翻了大半宿,从"骨蚀辨识"翻到"骨痕断代",翻到三更天,愣是没翻出哪一条能对上那些骨头的症状。骨盘探骨,本是苏家看家的本事,头一回像这样,探哪儿哪儿没底。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方骨盘出了毛病,可白天又试了别家的骨器,灵光乱窜,好使得很。
"怪了。"苏晚合上书册,望着窗外将亮的天色出神,"那些骨头,到底藏了什么?"
第二日晌午,她到底没忍住,又来了南隅。
这回她没穿那身惹眼的白裙,换了件素净的灰衣,混在人群里,远远先看了一眼。那灰骨小贩还蹲在墙角,摊上还是那几截烂骨头,旁边一只小骨兽趴着,看起来老实巴交。
苏晚在人群里站了会儿,才走过去。
"我买骨。"她蹲下来,声音压得低,"随便挑一截。"
陆沉抬眼看她,认出来了。他没点破,照旧赔着笑:"姑娘好眼光,摊上这些都是从渊边捡的好骨头。您挑,挑中了给您算便宜点。"
苏晚"嗯"了一声,随手抓起那截臂骨,看似漫不经心地掂了掂,另一只手的指尖却藏在袖里,飞快地在骨面上一点一划。
陆沉眼皮都没抬,心里却门儿清:这姑娘在验骨。她那点小动作,瞒不过一个在渊口活过命的守渊人。
他不动声色,只当她是个普通客人:"姑娘要这截?这截骨,是当年一匹渊底骨兽的臂骨,年头足,力道沉,就是有点认主,一般人使不动。"
"认主?"苏晚抬眼,"骨器认主,那起码得是灵骨器往上。"
"所以我才说,您使不动。"陆沉笑,"给您算便宜点,省得回头说小店坑人。"
苏晚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她本想着激这灰骨小贩多说几句,好抓他话里的破绽,谁知人家三言两语,反倒把自己架到"占便宜"的位子上。
她压下火气,指尖又在那骨面上划了一下。这回她使了全力,一缕灵气顺着指尖灌进骨里,想探那"活气"到底在哪一层。
灵气刚进骨面,就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截住,在骨芯里打了两转,愣是冲不进去。苏晚心头一凛,又灌了一丝,还是如此。那截臂骨表面看着跟死骨没两样,可骨芯深处,压着一股极沉极厚的东西,沉得像渊底的水,厚得像封了几百年的潭。
她费了半天的劲,手都开始发麻,那股"活气"却始终只在骨芯深处若隐若现,探不到底,也摸不清形状。
苏晚终于松了手,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你这骨头,"她顿了一下,"到底哪来的?"
"祖传的。"陆沉还是那句话。
"祖传?"苏晚盯着他,"我再问一遍,你老老实实说。我苏晚在东荒鉴骨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骨头。你要是敢拿邪骨骗人,我扒了你的皮。"
这话一出口,带着股真火。苏晚是认真了。她苏家世代骨鉴师,最恨的就是有人拿邪物祸害修士。这些年她砸过多少假货摊,从没失过手,偏生在这南隅墙角,一而再地栽跟头。
陆沉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他语气软下来,"我实话跟您说,这些骨头,真是我从渊边捡的。至于它们里头藏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摆摊的,能验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句话。"
"此物存有难以预料的后遗症。"
苏晚愣了愣:"你连自己卖的东西都说不清楚?"
"说清楚了,还敢卖?"陆沉苦笑,"小店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可这后遗症是什么,我验不出来,也不敢糊弄您。您要是信不过,大可别买。这摊上的骨头,我不强卖任何人。"
他说得诚恳,字字落在实处。苏晚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他。
她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把怀里那方玉白骨盘又托了出来,放在摊上。
"你再让我验一回。这回,我用我的本命骨盘,对着你一根一根地验。验得清白,我给你道歉,往后不找你麻烦;验出半点不干净,你这摊,今天就别想开了。"
陆沉看着那方骨盘,心里反而来了兴趣。他这系统活出来的骨头,他自己其实也想知道,到底经不经得起这么个专业的骨鉴师。反正他卖的又不是假货,真要验出点"邪气",那也是渊底古骨自带的,怪不到他头上。
"成。"他笑,"姑娘尽管验,我就在这儿看着。"
苏晚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她把骨盘托平,另一只手一指点在盘心,一圈圈灵光从盘面荡开,比昨日那次亮得多,也沉得多。她把灵光对准摊上那截臂骨,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骨盘嗡地一震。
盘面上那些细密纹路剧烈跳动起来,像是一锅被搅动的热水。苏晚面色一变,死死盯着盘面,就见那纹路跳了十几息,忽然一滞,竟齐齐停住,像是撞上了什么连骨盘都不认的东西。
骨盘"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苏晚手一抖,差点没托住。她瞪着那方裂了纹的骨盘,瞳孔微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苏家世代相传的骨鉴盘,二十年来从没裂过纹。今儿对着一个灰骨小贩摊上的烂骨头,裂了。
"姑娘,"陆沉看她那副样子,也有些不忍,"你这盘……没事吧?"
苏晚缓缓把骨盘收进怀里,指尖微微发抖。她盯着陆沉看了很久,久到人群都开始窃窃私语,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你这摊上的骨头,不是死骨。"
陆沉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装糊涂:"姑娘这话,我听不懂。骨头还能分死活?"
"死骨,是安安静静的。你这些骨头,"苏晚一字一句,"是活着的。里头压着一口不知道多少年的气,跟活物似的。我苏家验了一辈子骨,头一回碰上这种。"
她说完,再没看陆沉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我会查清楚这些骨头的来路。在那之前,你最好别卖给别人。"
陆沉蹲在摊后,看着她走远,慢慢吐出一口气。
识海里,系统又无声地动了一下。
"执念值:+55。"
这回跳得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多。陆沉眯了眯眼:苏晚这一趟,算是把他这个摊子的底子,探得更亮了些。也把她的心,搅得更乱了。
骨团团从粗布一角探出脑袋,金火亮晶晶地看着他,一副"你完蛋了,她盯上你了"的表情。
陆沉揉了揉它的头:"盯上就盯上。她越盯,我这摊子就越有人气。"
他低头看了看摊上那些骨头,心里其实也在琢磨:这系统活出来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东荒顶尖的骨鉴师都验不透?
也许等那位萧公子用了之后,他就知道了。
正想着,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人骑马似的颠颠地跑过来,老远就喊:"南隅那个卖骨的!南隅那个卖骨的在不在?"
陆沉抬眼。来人是个青衫小厮,气喘吁吁地挤到摊前,抹了把汗:"是你在卖骨?我家公子让我带句话。"
"你家公子是?"
"三清宗萧珩,萧公子!"小厮挺了挺胸,"我家公子说了,昨儿从你这儿买走的那截战矛骨杆,他使了,好使!神威赫赫,连我们宗里的师兄都夸!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说,"小厮学着自己主子的口吻,一字一顿,"你这骨头,果然是好东西。他改日还要来。"
话说完,小厮又一溜烟跑了。
摊前围观的几个修士面面相觑,随即哗地炸开。
"听见没?三清宗的萧公子用了说好使!那可是紫霄骨的天骄!"
"这灰骨的骨头,真能给天骄使?这得是什么来路!"
"改日还要来?那这摊上的骨头,怕不是真有好货!"
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陆沉蹲在摊后,面上还是那副赔笑,心里却暗暗记下一笔:萧公子那根骨头,果然开始发力了。
他眯着眼,看着坊市上空那片越聚越厚的云。
神威加身,名头一响。下一步,就等那骨头里的东西,自己揭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