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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9 08:15:07

孟千河在白桥镇住了一夜。

客栈不大,名字倒取得气派,叫"八方来",实际上统共就六间客房,后院还堆着柴火和腌菜缸子。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收了他八十文房钱,附带一碟咸菜一碗粥的早饭。

孟千河也没多计较,所谓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能省则省,该花就花,八十文就八十文,咸菜就咸菜。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客栈大堂里喝粥,一边喝一边琢磨着韩让的事。

五百两银子的悬赏固然诱人,但他对"夜枭"这个人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使一对判官笔,轻功了得,左脸有刀疤。他决定吃完早饭先在镇上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风声。

粥还没喝完,麻烦就找上门了。

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马匹被猛地勒停的嘶鸣。

孟千河抬头一看,门外来了三匹马,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把镶金嵌玉的长剑,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官靴,全身上下加起来少说值三五十两银子。

而这位公子哥的骑术显然不怎么样,下马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后面两个跟班模样的汉子赶紧上前扶住。马队后头还跟着个瘦小少年,一身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背着个旧包袱,低着头跟在马屁股后头,倒没见他骑马。

"公子小心!"

"没事没事,不用扶!"年轻公子甩开跟班的手,整了整衣襟,大剌剌地跨进客栈大门。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喝粥的孟千河身上,脸上露出一副找到人的兴奋表情。

孟千河心里一紧。心下暗道,"不是吧?昨天才报的名号,今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位兄台!敢问,"年轻公子走到他桌前,拱手行了一礼,礼数倒是周全,"阁下就是昨天在清风渡惩治黑风寨恶徒的那位新神派师兄?"

孟千河放下粥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长得不丑,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好骗的气质。眼神太亮,笑容太真诚,一看就是从小到大没吃过亏、也没见过坏人的那种人。

"是我。"孟千河随口应了一声,点了点头,"阁下是?"

年轻公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一屁股在孟千河对面坐下,双手抱拳,热情得几乎要握住他的手。

"师兄!小弟夏侯达,也是新神派的弟子!昨天就听说有位新神派的师兄在渡口大展神威,一招制敌,教训了黑风寨那帮不长眼的东西,小弟听了之后心潮澎湃,连夜打听师兄的去向,今日一早便快马加鞭赶来拜会!哎呀,能在这白桥镇遇到同门,真是三生有幸啊!"

他说话语速极快,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一大串,孟千河差点没跟上。

不过重点他是听明白了:这人是个新神派弟子,听说有同门在附近,专程跑来认亲的。

孟千河心里顿时有点虚。

他昨天报新神派的名号是照着师父的吩咐做的,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正牌的新神派弟子。虽说师父讲过,新神派徒子徒孙遍天下,多他一个冒牌的不算多,但当面撞上,总归有点做贼心虚。

不过好在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原来是夏侯师弟。"孟千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拱了拱手,"在下孟千河,途经此地,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

"哎!孟师兄太谦虚了!"夏侯达大手一挥,扭头冲门口两个跟班喊道,"去,让掌柜的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今天我要好好款待孟师兄!"然后又转回来,一脸热切地看着孟千河,"师兄,你是在哪位师父门下学艺的?小弟不才,是济州分堂陈教头的门下,练了三年,至今不过是个外门中的外门。"

他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毫无尴尬之色,仿佛"外门中的外门"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似的。

孟千河心想,这人倒是实诚,一见面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看来新神派的外围弟子确实如师父所说,良莠不齐,有的是江湖好手,有的就是像夏侯达这样的富家子弟,花钱请了个教头来练了几年,功夫没学到多少,名头倒是挂得牢牢的。

但问题是,夏侯达问他师承。

孟千河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说真话?不行,师父安天星的名号报出去谁都不认识,而且一查就能查到,他跟新神派压根没有正式关系。说自己不是新神派的?那刚才还认了师弟,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看来只能胡编了。

好在师父之前喝酒的时候灌了他足够多的门派掌故。

他的太师傅叶寅和新神派的掌门刘梦辰在泰山脚下同吃同住三年半,共同参悟秘籍,这件事安天星翻来覆去讲过无数遍。

编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说法,不难。

"我的师承……"孟千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来话长。夏侯师弟可知道,刘武圣当年创派之初,并非孤身一人?"

夏侯达瞪大了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师兄是说……刘武圣其实有师弟?"

"正是。"孟千河放下粥碗,神色淡定,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武林秘辛,心里却在暗暗佩服自己这张嘴,"世人皆知刘武圣武功盖世,开宗立派,却很少有人知道,刘武圣其实还有一位师弟,两人师出同门,共拜一位隐世高人为师。只是那位师弟淡泊名利,不愿张扬,所以新神派创立之后,他便隐居山林,独自传承一脉。论辈分,那位师弟便是我的太师祖。"

这段话半真半假,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至于叶太师祖,对不住,先借名头用用。

夏侯达听得嘴巴越张越大,半晌才道:"原来刘武圣还有个师弟?新神派上下这么多年,可从没人提过!孟师兄原来是总坛嫡系啊!失敬失敬!"

孟千河差点被他的"总坛嫡系"逗笑,强忍着维持住淡定。

妈的这位夏侯师弟也太好骗了,随便编个故事就深信不疑,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嫡系不敢当,"孟千河摆摆手,继续胡咧咧,"我这一脉人丁单薄,代代单传,到我师父这一辈更是低调到了极点,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论起辈分,我太师祖与刘武圣同辈,传到我这里已是第四代,算起来我大概得管刘武圣叫一声太师伯祖。"

他说的这个辈分是实打实的,反正老叶和老刘是发小,论交情不论师门,叫太师伯祖一点毛病没有。至于夏侯达听不听得懂其中的区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师伯祖!"夏侯达愣了愣,"那师兄在新神派里的辈分,比我高出好几辈啊!我得叫你……叫你师叔祖?"

"别别别,"孟千河赶紧拦住他,这辈分要是真叫开了,以后麻烦就大了,

"咱们各论各的,你叫我师兄就行,师叔祖什么的太折煞我了。"

夏侯达连连点头,嘴上说着"师兄仁义",但态度明显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

这时候掌柜的把酒菜端上来了,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两个小炒,一壶黄酒,虽不算丰盛,但在这种小镇客栈里已经是顶格的招待了。

夏侯达这才想起什么,回头朝门口招手:"小刀,进来给孟爷见个礼。"

门边跟进个瘦小少年,一身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肩上搭着块旧布巾,低头进来,朝孟千河深深一揖,礼数倒是周全。

夏侯达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让师兄见笑了。这小子叫齐小刀,白桥镇人,家里遭了横灾,我看他可怜,就收在跟前使唤。"

孟千河"嗯"了一声,端起酒碗,眼皮抬了抬,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一看之下,心里先起了点疑。

少年身量还没长开,肩膀窄,脖子细,脸盘小,眉眼生得细细的,鼻梁也秀气。皮肤是黑了些,像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晒出来的,可眉眼间那点意思,越看越像山上那个假小子小师妹明茹。再看脖子,白白光光,平平整整,没有喉结。

孟千河心里几乎已经断定:这是个丫头片子扮的男装。

可这念头才起,那少年开了口。

"孟爷。"

嗓子不高不低,不粗不细,短促的两个字,听着既不像汉子,也不像婆娘。孟千河心里那点断定,当场塌了半边。

少年笑得一脸油滑,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小的听夏侯爷念叨您一早上了。说您昨儿在渡口,一巴掌把黑风寨的恶人拍得满地找牙。小的还当是位三头六臂的爷,原来是您这么个文弱书生。您别恼,小的这张嘴,镇上那些姐姐妹妹都嫌油。"

孟千河干咳一声,没接话。

少年说罢,退到门边垂手站着。正赶上一队挎篮子的小媳妇打街上过,他脑袋不动,一双眼珠子却跟着人一路溜过去,从身段上扫到下头,末了还咂了咂嘴,一副混迹市井的老油条相,比跑江湖的还老道。

孟千河端着酒碗,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跟着师父练了十二年指功,看人早看刁了。

脸蛋秀气,没喉结,像女娃。一开口,嗓门不男不女。这会儿一双眼珠子又贼溜溜地粘在过路妇人身上,那股子下作的油滑劲儿,活脱脱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子。

两种判断各占一半,谁也压不过谁。

孟千河把那点疑心压了下去。

压下去,不等于忘了。他把方才瞧出的几处不对劲在心里过了一遍:脸盘、脖子、声音、眼神。都记着,先不声张。

这小厮要是冲着夏侯达来的,跟自己没干系;要是冲着自己来的,迟早露底。

夏侯达亲自给孟千河斟酒,一边斟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学艺的事。

从他嘴里,孟千河大致了解了这位"夏侯师弟"的底细。

夏侯家是济州府的大户,有田有铺,家底殷实。

夏侯达从小爱舞刀弄棒,但家里没人是练家子,他爹就花了大价钱,托人请了新神派济州分堂的一位陈教头来家里教他功夫。陈教头教了三年,然后便回总坛述职去了,此后再也没来过。

夏侯达就靠着这三年打下的底子,自己又练了几年,如今水平嘛,用他自己的话说,"比江湖上那些耍把式卖艺的强点,但跟正经师兄比就差远了。"

"……不过说到拳法,"夏侯达放下酒壶,脸上多了几分得意,"陈教头走之前倒是把四神拳的架子传给我了。我这些年别的没练,这套拳法倒是一天没耽误。"

孟千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四神拳?

他放下酒杯,看着夏侯达:"师弟,你是说……四神拳?"

"对啊,四神拳。"夏侯达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完全没听出孟千河语气里的异样,"新神派的入门拳法嘛,天门、地户、人和、神助,四式。陈教头还教了一首口诀,我到现在都背得滚瓜烂熟。"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念了起来,"天三门兮地四户,问君此法从何处。太冲小吉与从魁,此是天门私出路。"念完他嘿嘿一笑,"师兄你在总坛学艺,应该比我熟得多吧?"

孟千河没有回答,脑子里却嗡了一下。

四神拳?他练的,是五神拳。

师父教他的,是五门。

天门、地户、人和、神助,第五门叫鬼谋。

鬼谋没有固定架子,是前面四门的反手变体,每一式翻出两手变化,整套拳法等于翻了一倍。漏掉鬼谋,等于这套拳法漏掉一大半。

可这些,师父从没跟他说过,外头的新神派只传四门。他一直以为五神拳就是新神派的拳法,天下练这门的都该如此。

直到夏侯达嘴里吐出"四神拳"三个字。

孟千河这才咂摸出,原来师父那句"新神派烂了",烂的就是这儿。

自己学的这套完整功夫,在外头竟成了孤本。他只觉得心里那点认知被人掀了个底朝天,实在没料到,原来还可以这样操作。

"师兄?"夏侯达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这四神拳练得有什么问题?"

"没有。"孟千河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定,"你刚才说,天门和地户练得如何?"

夏侯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不瞒师兄,天门三式、地户四式小弟算是练得纯熟了,人和和神助嘛,还欠些火候。陈教头当年说,这两门要靠悟性,光练不行,得在实战里慢慢磨。可小弟这些年也没什么实战机会……"

孟千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已经了然。

陈教头教夏侯达的,只有四门的壳子,鬼谋连影子都没有。

不过想想也对。

夏侯达一个外门中的外门,三年学个入门,能摸到天地两门的前几手已经算用功了。

陈教头自己会不会鬼谋都两说,就算会,也不可能传给一个交了三年学费就散伙的富家子弟。

这个夏侯达的功夫,估计也就是比昨天那个杜威强上一线,在真正的江湖好手面前完全不够看。但他为人倒是真诚坦率,对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毫不遮掩,这一点反倒让孟千河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酒过三巡,夏侯达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从新神派的江湖地位聊到自己家今年的收成,从泰山封禅大典聊到白桥镇上的米价。

孟千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盘算:这顿饭不吃白不吃,可吃完得赶紧拔腿走人,跟一个正牌新神派弟子泡久了,迟早露馅惹麻烦。

他正想着措辞,

忽然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门外有人喊,"姓孟的,你小子还不出门受死!"

孟千河皱了皱眉,心里骂了句:烦死了,刚吃口安稳饭。

只见杜威挤进门来,半边身子还发麻,一条胳膊垂着,身后跟着个精瘦汉子。

门边那瘦小小厮,一瞧见堵在门口的杜威和他身后那精瘦汉子,认出是黑风寨的人,脸色刷地白了。他也不喊,也不叫,身子往下一矮,人就钻进墙角一张矮桌底下,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大气不敢出。

孟千河眼角扫见,心里记了一笔。

那汉子一身皂色短打,背后斜挎一口窄刃长刀,进门不落地,脚尖在门槛上一点,人已贴着墙壁窜上房梁,踩着横梁走了两步,单手攀住门楣倒挂下来,冲着堂内呲牙一笑。

"孟千河!"杜威指着孟千河鼻子吼,"昨天在渡口逞凶,以为老子当没这回事?我黑风寨跟你们新神派不共戴天,你伤了我的人还敢在白桥镇露面!这是我二哥,登天龙邹飞龙!轻功天下少有,一手飞龙刀法上天入地,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邹飞龙没接腔,脚尖一蹬房梁,窄刃刀出鞘,从半空直扑下来,刀锋朝下,去势又快又刁。

孟千河看他蹦跶了几下,

忽然叹了口气,嘟囔一句"真麻烦,花里胡哨的",正端着的酒杯都没撂,另一手捞起旁边一条长凳,在邹飞龙落下来的那一瞬,抡圆了往上方一拍。

仿佛他在用苍蝇拍拍打苍蝇,那长凳抡中了邹飞龙的肋下。

他闷哼一声,落地时身子一侧,窄刃刀划向孟千河的左肩。

刀风擦着衣料过去,孟千河眼神才认真了一瞬,右手已经点中他握刀的手腕。

窄刃刀脱手。

邹飞龙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捂着腰滚了两圈,半天没爬起来。

夏侯达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杜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看看地上打滚的二哥,又看看拎着长凳、连眼皮都没抬的孟千河,喉结动了动。

杜威扶着邹飞龙退到门口,咬牙丢下一句:"孟千河,这梁子结下了!黑风寨不会放过你。"然后消失在门外。

孟千河把长凳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心里嘀咕:还行,没费多大劲。

孟千河余光朝墙角那张矮桌底下扫了一下。

那小厮还缩着,可比方才松了些,正盯着门口,看杜威和邹飞龙怎么退出去,看得仔细,眼睛一眨不眨。

孟千河把酒杯凑到嘴边,心里又多记了一笔。

夏侯达好不容易合上嘴,咽了口唾沫:"师兄……这,这也是新神派的功夫?"

"是我自创的。"孟千河抿了口酒,"这叫板凳功。"

然而饭还没吃完,夏侯达又提出了一个让孟千河措手不及的请求。

"孟师兄!"他放下酒杯,双眼放光,"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师兄指点一二!"

孟千河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让你嘴馋。他就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夏侯师弟,我此番下山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

"就一招!师兄,就指点我一招!"夏侯达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热切得像个跟大人讨糖吃的孩子,"小弟不求多,只求师兄看看我的拳法哪里不对,指点一句就行!"

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退后两步,在客栈大堂里拉开了一个起手式。

那架势倒是摆得有模有样,看来的确是新神派一脉的入门架子。

但孟千河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的重心太靠后了,前脚掌没有抓地的意识,双肩微微耸起,手臂肌肉紧绷,一看就是平时练得少、想得多的那种人,架子摆得好看,真动起来全是破绽。

孟千河挠挠头,想起自己早年练基本功时也偷过懒,被师父拿树枝抽过。

眼前这位,比当年的自己还飘些。

"怎么样,师兄?"夏侯达保持着起手式,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孟千河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他知道今天要是不再露一手,这位夏侯师弟绝对不会放他走。

也罢,反正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赶紧应付完赶紧走人。

"你攻过来吧。"孟千河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连起手式都没摆。

夏侯达愣了一下:"师兄,你的剑……"

"不用。"

夏侯达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了。

"献丑了!"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一错,右拳直取孟千河的面门。

这一拳倒是有几分功底,出拳的路线很正,力道也不弱,至少能看出陈教头那三年没有白教。但问题是他的步法没跟上,拳出去了,脚还停在原地,整个人重心前倾过度,左侧完全暴露了出来。

孟千河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拳锋,同时右手随意地抬起来,食指伸出,往夏侯达右肩的肩井穴上轻轻一戳。

这一戳轻描淡写,没运内劲也没用碎石指,纯粹随手一点,力度跟敲桌面差不多。肩井穴连通肩颈手臂气血,最是敏感,轻轻一碰就有酸麻。

孟千河选的位置恰到好处,既让他难受,又不真伤经络。

夏侯达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的整条右臂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剧痛从肩膀炸开,紧接着又痒又麻,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右臂完全不听使唤,五指张开又合上,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

"哎哟!哎哟哟哟……"夏侯达左手抱着右肩,龇牙咧嘴地原地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又疼又痒又麻,像是吃了什么怪味的东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孟千河收回手,重新坐下,心想这一下也算对得起这顿饭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侯达右臂的异样感才慢慢消退。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甩了甩手,确认胳膊还能用,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孟千河。

"师兄果然好武功!"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麻的肩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像是捡到了宝似的,"就这一下,比我练三年都管用!这是什么功夫?叫什么名字?师兄你能不能教我?"

孟千河摆了摆手:"师弟,你架子还行,就是下盘太飘。回去站几个月桩。"

夏侯达连连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那认真的模样倒让孟千河有些过意不去。

他胡编了个师承骗人家,随手戳了一下肩膀就换来了人家死心塌地的崇拜,这事儿怎么看都有点不地道。但转念一想,他也没害人家,反而给了一句实打实的指点,夏侯达要是真回去好好站桩,功夫确实能有进步。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正说着,方才钻进桌底的那瘦小小厮不知几时爬了出来,悄没声地蹭到夏侯达脚边,拽了拽他衣角,压着声道:"夏侯爷,这位孟爷是条真汉子。您既敬重他,不如把小的打发去随行伺候,路上端茶递水,也算您一份真心。"

夏侯达一听,猛地拍了下大腿:"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他转头看向孟千河,一脸热切,"孟师兄,这小子无依无靠,我原说收在跟前使唤。既然师兄要往济州去,不如让他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孟千河正要推辞,那小厮却不看夏侯达,径自转向他,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来得突然,孟千河端着酒碗的手顿住。

"孟爷。"那小厮垂着眼,声音平平,"黑风寨害了小的全家。小的没本事报仇,可小的会看人。您有本事。"

堂里静了一瞬。

夏侯达在旁跟着叹了口气:"唉,可怜见的。"

孟千河没应声。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小厮看了会儿,才道:"起来。"

那小厮依言起身,退到一旁,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么一跪一说,孟千河心里那几笔账,倒连上了。

至于连上的是哪一头,他还没看明白。

"孟师兄,"夏侯达重新坐下来,神情比刚才更热切了几分,"你今天无论如何得在我家住一晚!我这就让人回去收拾客房,晚上咱们秉烛夜谈,师兄再多给我讲讲新神派的事,还有你这一脉的渊源……"

孟千河赶紧站了起来,拱手道:"夏侯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韩让的悬赏令,在夏侯达面前晃了晃,"我受人之托,要追查这个人的下落,耽搁不得。"

夏侯达接过悬赏令一看,脸色微变:"夜枭韩让?师兄要拿他?"

"拿不拿得到另说,总得先打听打听。"孟千河把悬赏令收回去,"夏侯师弟若是有什么消息,不妨告诉我,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夏侯达想了想:"师兄若往济州府去,城东的神刀门消息灵通,不妨去问问。"

神刀门。孟千河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多谢师弟指点。"他背上剑,拱手告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师兄等等!"夏侯达追到门口,一脸诚恳地说,"济州城外有我家一座田庄,师兄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去找我,千万别客气。"

"多谢师弟,告辞。"

他大步走出客栈,身后传来夏侯达中气十足的喊声:"孟师兄慢走!下次路过白桥镇一定来我家住!我给你备最好的酒!"

孟千河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加快脚步往镇外走去。一直走到镇口的石碑处,确认夏侯达没有跟上来,他才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着夏侯达那副热乎劲儿,扑哧笑了。

新神派的招牌确实好使,不光是唬外人的,连自己人都能唬住。

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随手一戳的手指头,就换来了酒肉招待。

师父说得对,这面虎皮确实好用,好用到孟千河几乎要怀疑,刘武圣他老人家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少像自己这样的"编外弟子"在打着他的旗号四处晃荡。

夏侯达这人虽然功夫稀松,但为人古道热肠,倒是个可交之人。孟千河记下了城外那座田庄,决定以后若有机会,还他一个人情。

他回头望了一眼白桥镇,正要转身,忽然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后,有个人影一闪。

那人影瘦长,一身灰衣,脸被斗笠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见孟千河看过来,那人咧嘴笑了一声,转身朝官道另一边去了。

孟千河想了想,拉了拉剑带,大步朝济州府的方向走去。

但刚才那声笑,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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