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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9 08:15:07

孟千河刚走出镇口那块石碑,身后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夏侯达骑着枣红马,手里还牵着一匹灰马,追了上来。

"孟师兄!险些忘了大事!"夏侯达翻身下马,把灰马缰绳往他手里塞,"你走南闯北没个脚力怎么行?这匹温顺,脚力好,算小弟一点心意。你昨日渡口行侠,今日又指点我拳法,这份恩情无以为报!"

"这怎么好意思……"孟千河推辞不过,收下了。

齐小刀站在一旁,眼睛在灰马身上溜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得快破的布鞋,没吭声,只是往孟千河身后挪了半步。

夏侯达翻身上马,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师兄下次来找我,我备最好的酒!"

那灰马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孟千河正要催马,忽然觉得马鞍右侧硌得慌,伸手一摸,挂着只皮袋子。

袋子里装着十几两碎银,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通兑银票,济州府通宝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

加上师父临行给的二两,他如今算起是有底气的人了。

只不过眼下夏侯达这份人情欠得大,可这钱说到底是冲着"新神派嫡传师兄"的名头去的,跟他孟千河本人无干。以后有机会,还他便是。

他抖了抖缰绳,灰马小跑起来。

齐小刀跟在马后头,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

孟千河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背着那个旧包袱跑得满头是汗,也没说什么。

跑了约莫半里地,齐小刀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他嘴上不吭声,可脚下拌蒜,绊了一下,差点扑到地上,连忙伸手拽住马尾巴,借了一把力才稳住。

灰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孟千河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他。

齐小刀赶紧松手,站直身子,抹了把汗,咧嘴笑道:"孟爷,您跑您的,小的跟得上。"

"跟得上个屁。"孟千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拍了拍马鞍后头,"上来。"

齐小刀愣了愣,眼睛瞪得溜圆:"孟爷,这……小的哪敢跟您同骑……"

"少废话,上来。你跑断了腿,到了济州府谁给我端茶递水倒夜壶?"

齐小刀一听,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推辞了,紧跑两步,一手抓住马鞍后桥,脚下一蹬,轻巧地翻上了马背,落在孟千河身后。他身量轻,坐在后头几乎没什么分量,灰马只是甩了甩尾巴,倒也没怎么抗议。

"抓稳了。"孟千河抖了抖缰绳。

齐小刀伸手揪住孟千河腰后的衣带,灰马沿着官道小跑起来,蹄声轻快。他两条腿够不着马镫,晃晃悠悠地荡着,倒也不安分,一会儿扭头看路边的庄稼地,一会儿伸长脖子往前头瞅,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孟千河也懒得管他,只觉着这小子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就甩不掉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座茶摊。

孟千河翻身下马,把灰马拴在茶摊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找张空桌坐下。齐小刀跟着滑下马背,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伸手摸了摸灰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没躲。

驼背老汉端上一碗凉茶,孟千河喝了一口,茶水里一股馊味,估计是隔夜茶叶反复泡的。

出门在外,能喝口水就不错了,他将就灌了两口,闭着眼养神。

齐小刀也端起碗喝了两口,眉头一皱,嘴角撇了撇,可还是咕咚一声把水咽了下去,放下碗抹了把嘴,没吭声。他转身走到灰马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个破木碗,从茶摊的水缸里舀了半碗水,端到灰马嘴边,嘴里念叨着:"你也喝点,这水虽说不咋地,总比没有强。"

灰马低头闻了闻,舔了两口,甩了甩尾巴。

孟千河刚闭上眼,茶摊门口进来个人,打破了这片刻的清闲。

来人头戴棕红斗篷,连脖子都裹在里面,背后斜背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脸色白得像久不见日头,偏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扫过来时仿佛刀子一般刮人脸皮。

他在茶摊边站定,开口问:"可有人见过一个叫兰若鹤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

茶摊里几个江湖人互相望了望,方才还咋咋呼呼的几个人都低了头。

孟千河把凉茶碗往脸前一挡,心里嘀咕:这人是个硬茬子,赶紧把脸埋低点,可别让他看见我。不然估计很麻烦。

柳树那边,齐小刀也看见了来人。

他脸色刷地白了,肩膀僵了一瞬,可随即低下头,从包袱里摸出把旧刷子,蹲到灰马身侧,一下一下地刷起马毛来。那手抖得厉害,刷子磕在马肋骨上,发出轻而乱的响声。灰马不安地动了动蹄子,他连忙伸手按住马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安抚马,又像是在给自己压惊。

好在茶摊里没人注意他。

角落里一个吃面的年轻后生正埋头吸溜,听见这话,抬头扫了那人一眼,嘴里还挂着半截面条,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你他妈谁啊?报个名号就上这儿找人?"

他旁边坐着的汉子脸色猛地一变,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按在那后生后脑勺上,直接把人脸摁进了面碗里。面汤溅出来,后生两条腿在凳子上乱蹬,碗里的面条糊了一脸,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汉子站起来,手还按在那后生的脑袋上,嗓子压得低而紧:"这位爷,这是我侄儿,年轻不懂事,吃面吃醉了,满嘴胡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剑客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在数人头。

扫完一圈,没人再敢出声。

他转身,斗篷一拂,出了茶摊,那道棕红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直到人影远得看不见了,那汉子才把那后生脸从碗里拔出来,那后生满脸挂着面条和汤水,眼睛都睁不开,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扭头冲他叔嚷:"二叔!你作甚?把我往碗里摁!"

他二叔一把揪住他后领,另一只手拍桌,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你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谁?"

"狄长风。"

后生的嘴张了张,面条还挂在嘴角,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散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是后怕还是茫然的表情。

旁边桌上有人低声接了句:"狄长风……就是那个狄长风?"

"不然呢?还能有哪个?"

茶摊里这才慢慢有了声。

有人长长出了口气,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孟千河放下挡脸的茶碗,凑近旁边桌那个褐衣汉子,压低声问:"老兄,这位狄长风,到底什么来头?"

褐衣汉子脸色还白着,声音压得比他还低:"一个疯子。你千万,千万别让他觉得你跟魔教沾半点边。否则,"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真能杀你全家,斩草除根那种。"

旁边另一人接口,嗓门也压得低:"他背上那把赤锈剑,邪门的要命。河南开封府附近有个什么寨,听说被他疑心跟魔教勾结,全寨上上下下一百零三口,被他一个人,屠了个干净。"

孟千河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这回只感觉一阵恶寒。

就在这时,那桌的青衣汉子忽然来了精神,冲狄长风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这姓狄的也就欺负欺负二流货色,有本事来找我们新神派的刘武圣啊!"

那灰衣汉子阴阳怪气地接茬:"哟,方才人家在这,你怎么半个字不敢放?人走了,你倒英雄了。"

"你闭嘴!"青衣涨红了脸。

灰衣汉子拍桌:"还吹什么刘武圣?狗屁!刘梦辰当年可是拜在咱们金神派邵云桥邵大侠门下学过艺,论辈分新神派就是我们金神派的分支!"

"分你奶奶个腿!"另一个青衣汉子也站了起来,指着灰衣汉子的鼻子就骂,"我告诉你,当年刘武圣去拜会姓邵的,是看在前辈的面子上,结果姓邵的收了银子屁都没教,骗走了刘武圣全部盘缠!这事儿整个新神派上下谁不知道?你敢说不是?"

孟千河端着茶,耳朵却立了起来。

这桩公案他在师父安天星嘴里听过无数次。

邵云桥当年是湖广大侠,做过京城禁军教头,随唐将军出征过辽东黑狼国。名头正盛的时候,他创立了金神派,广收门徒,一时风头无两。

刘梦辰年轻时慕名去拜会,交了巨额拜师费,结果邵云桥随便教了点皮毛就把他打发了。

那青衣汉子又啐了一口:"邵云桥收了刘梦辰盘缠屁都没教,骗钱的那叫师父?刘武圣后来在泰山底下参悟出真功夫,立了新神派压旧神一头,金神派算个屁!"

那两个汉子越吵越凶,桌上茶碗都被震得直晃。

"烦死了,喝口茶的工夫都不得消停。"孟千河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懒得掺和,只想把茶喝完赶紧上路。

可那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话往耳朵里钻,挡都挡不住。

灰衣汉子拍桌嚷道:"数典忘祖!咱们金神派今天非清理门户不可!"

青衣汉子不甘示弱,手指差点戳到对方脸上:"清理?你们拿什么清?邵云桥收了人钱屁没教,刘梦辰在泰山底下自己悟出的东西,跟你们金神派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孟千河抬眼瞥了瞥门口,琢磨着趁两人打起来之前溜出去。

柳树那边,齐小刀已经把刷子收回包袱,正牵着灰马的缰绳,脚步不声不响地往茶摊外头挪。他眼睛一直盯着茶摊门口,耳朵竖着,比谁都警觉。

没想到茶摊外忽然涌进一队人马。

当先那人黑衣弯刀,嗓门洪亮:"金神派清理门户!新神派不肖子孙,今天一个别想走!"

两拨人顿时打成一片。

孟千河趁乱退到柳树边,翻身上马,灰马四蹄一扬窜上官道,把茶摊的喧嚣甩在身后。齐小刀则拽着马尾巴跟着跑了两步,借着马势一窜,轻巧地落在了孟千河身后。

孟千河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嘀咕:这小子手脚倒是利索。

然而还没跑出二十丈,前方官道上闪出个人影,正是方才茶摊带人清理门户的那位。

那人黑衣弯刀,像根被风都吹不动的枯树桩直挺挺堵在路中央,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孟千河勒住马打量他,这人站姿稳当,重心下沉,双手护住心口要害,脚后跟微微离地,随时能发力,跟茶摊上那帮乌合之众不是一个档次。

黑衣人立在原地,像早就等在那儿了。

"跑什么?"他嘴角一勾,语调拖得又长又慢,"你小子在清风渡挺勇嘛,渡口打了杜威,客栈里又抡长凳拍了邹飞龙。'新神派嫡传师兄',挺厉害的嘛。"

孟千河心里咯噔一声。

哦豁,穿帮了。

这人连客栈的事都知道,估计早就在暗处盯着了。

黑衣人见他没吭声,反而往前踱了两步,右手从刀柄上松开,抱回胸前,下巴微微扬着,一副不急着动手的样子:"老子在白桥镇跟了你一夜,还冲你笑那一声,你愣是没察觉。今天在茶摊又跟那两个新神派的杂碎交头接耳,怎么着,见了本舵主,不该先盘盘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老子张永来,金神派山东分舵舵主。你要是识相,交代出罗列那小子的下落,我兴许放你……"

罗列?孟千河愣了一下。这名字他压根没听过。

他甚至没等对方说完来意。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二师兄塞的那块假金条,黄澄澄沉甸甸,长方形边角光滑,大小刚好握在掌心。他手腕一甩,那块东西带着破空声朝张永来的面门激射而去。

阳光下,那道飞行轨迹金灿灿的,耀眼夺目。

张永来的瞳孔猛地一缩。本能比脑子快,那块金色东西直冲面门,光芒让他下意识判定是极具威胁的暗器。电光石火间他放弃拔刀,身体往右侧翻滚,狼狈地滚进路边草丛。

那金灿灿的东西从他头顶飞过,"啪嗒"落在官道尘土里,弹了两下不动了。

孟千河根本没收势,双腿一夹马肚,灰马四蹄翻飞。

可他没想到,身后齐小刀比他还快。

张永来往草丛里滚的那一瞬,齐小刀已经从马背上滑了下去。他人小身轻,落地无声,两步蹿到张永来那匹拴在路边树上的黑马旁,一刀割断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像练过无数遍似的。

"孟爷!走!"齐小刀一夹马肚,黑马嘶鸣一声冲上官道。

孟千河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灰马紧随其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急促地敲在土路上,转眼冲出十几丈。

风灌进袖子,他头也不回,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了什么东西。

一直跑到官道拐弯处,他才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回头望了一眼。

张永来已经从草丛里爬起来了,正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金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先是愣,然后眉头拧成一团,像吞了只苍蝇。他猛地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摔,可铁块砸在土路上连声响都没多大,他又弯腰捡起来,再摔了第二次。

然后他一抬头,发现自己的马没了。

张永来站在原地,一手攥着假金条,一手提着弯刀,脸涨得发紫,嘴巴张了张,像要骂什么,可隔了几十丈远,孟千河只看见他嘴动,听不见声。

齐小刀骑在黑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冲孟千河喊:"孟爷,这马不错!"

孟千河在马上扑哧笑了。

那块假金条他早就验过了,什么金条,二师兄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他朝张永来的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大声喊了句:"多谢张舵主赠马,后会有期!"

他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转过身去,缰绳一抖,灰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齐小刀骑着黑马跟在旁边,两条腿还够不太着马镫,可骑得稳稳当当,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孟千河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会骑马的?"

"小的不会骑马。"齐小刀嘿嘿一笑,"可小的会偷马。"

孟千河没接话,嘴角却翘得更高了。

灰马沿着官道向南跑去。秋风卷起落叶,在身后打着旋儿。

阳光洒在灰马鬃毛上,泛着温润光泽。

孟千河摸了摸马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齐小刀。

那小子骑在黑马上,旧包袱在背后颠得一跳一跳,脸上挂着那副油滑的笑,眼睛却亮得很。

济州府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神刀门里能不能打听到韩让的消息,他也没谱。

但有马骑,有钱花,身边还多了个会偷马的小厮,他觉得这趟江湖走得还挺值的。

他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顺手从鞍袋里摸出早上剩的半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道:"接下来,该打听打听神刀门了。"

齐小刀凑上来,伸着脖子问:"孟爷,神刀门是什么来头?您给小的讲讲呗。"

孟千河看了他一眼,把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先吃,吃完再说。"

齐小刀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道:"孟爷,您这人,面冷心热。"

"少拍马屁。"

"小的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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