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河骑着灰马沿官道走了两个时辰,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
齐小刀骑着那匹从张永来手里顺来的黑马,跟在旁边,两条腿还够不太着马镫,可骑得稳稳当当,嘴里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黑马膘肥体壮,比灰马高出一个头,齐小刀坐在上面,人显得更小了,像马背上驮了个包袱。
"孟爷,前头就是济州府了吧?"齐小刀伸长脖子往前瞅。
"嗯。"
"那神刀门在城里什么地方?"
"不知道,进城再打听。"
齐小刀"哦"了一声,又哼起小曲来。孟千河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又走一炷香,城墙轮廓浮出地平线。
忽然队伍前方有人喊了一嗓子:"新神派的人出城了!回避回避!"
城门洞里顿时炸了锅。挑菜的把担子往路边搬,赶车的使劲拽缰绳往两旁的墙根贴,读书人收起折扇缩进人群里。原本排得齐齐整整的队伍像被人从中间搅了一棍子,人流往两边挤,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骑高头大马卷着黄尘从城门洞里冲出来,行人又往后退了几步。
为首是个胖子,骑一匹格外壮实的栗色大马,圆脸阔口,三层下巴,小眼睛嵌在肉里精光四射,一身墨绿绸袍裹得圆滚滚的,腰间挂一柄大刀,刀鞘上镶着红红绿绿的宝石,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孟千河把灰马往路边带了带,瞅着那柄刀咂了咂嘴。
他以前在村里见过王财主出门收租也是这派头,腰里挂把据说是祖传的宝剑,有一回拿那剑吓唬佃户砍树枝,砍三下树枝没断,剑却先卷了刃。镶这么多宝石在刀上,那就是给外行看的,真打起来谁舍得拿这玩意儿去磕?
那胖子掠过他身边,瞥了他一眼,忽然猛地一勒缰绳。栗色大马长嘶,前蹄扬起,原地转了小半圈。身后十几骑跟着勒马,尘土飞扬,呛得路边人直咳嗽。
胖子拨转马头,踱到孟千河面前,上下一打量,小眼睛在剑和灰马上各停一瞬,落在他脸上。然后目光一偏,又落在旁边齐小刀和那匹黑马上。
胖子眉头皱了起来。
"喂,小子。"声音又粗又响,像破锣。他先冲孟千河抬了抬下巴,可眼睛还钉在齐小刀身上,"看你背着剑,是江湖人?"
刚才城门口那嗓子喊得响亮,孟千河想没听见都难。
再看眼前这阵仗,十几匹高头大马、人人深蓝劲装,打头这胖子一身墨绿绸袍裹得圆滚滚的,分明就是新神派济州分堂的人。
他刚才在路上就想明白了,茶摊那边金神派五打二打了新神派的人,这帮人八成是得了信儿,出城寻场子去的。
胖子见他没回话,眉头一皱:"问你话呢,哑巴了?"
孟千河抬眼打量了一圈,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
对面十几号人,真打起来一时半会脱不了身,在城门口闹大了更麻烦。
再说这里是济州府,人家新神派的地盘,他一个外地口音的过路客,跑了也白跑,人家随便一打听就能找到他。
打也不是,跑也不是,不如诈一诈。
哭总比打架省劲,口舌总比拳头便宜。
一个呼吸之间,脸上那副懒散样就换成了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套表情功夫是跟二师兄学的,有一次二师兄和他偷吃腊肉被师父逮到,三息之内二师兄就从嬉皮笑脸变痛心疾首,孟千河虽没学全,七八成功力是有的。
"大侠!"他声音带了哭腔,"您一定是新神派的大侠!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
胖子愣了,小眼睛眨巴两下。身后骑手面面相觑。
"做什么主?你倒说清楚。"胖子往马鞍一靠,来了兴趣。
孟千河深吸一口气,声音越说越委屈:"小的姓孟,给神刀门跑腿。接了一趟镖,谁知道路过前头那个茶摊,两拨人打架!一堆人打两个人,小的想绕过去,路边忽然蹿出个黑衣瘦高个,腰里挂弯刀,一把拽住小的马缰,自称金神派山东分舵舵主张永来,说在清理门户,咬定小的跟那两个人是一伙,要搜身!"
他声音陡然拔高:"小的冤枉啊!小的就是个跑腿送镖的,可不敢高攀新神派的好汉!可那人不听,硬从鞍袋里抢走了镖,小的丢了镖,这可怎么办啊!"
"什么镖?"胖子身子微倾,小眼睛精光四射。
孟千河咬牙,一字一顿:"一、块、大、金、条。"
胖子身后十几骑同时一声压抑惊呼。
那胖子瞳孔一缩,三层下巴上的肉颤了颤,戴三个金戒指的右手攥紧缰绳。他缓缓坐直,盯着孟千河,像要把他脸皮看穿。
"你说清楚,什么金条?多大?"
"货真价实的大金条!"孟千河用手比了比,三寸长短、一寸来宽,"黄澄澄的,分量压手,少说值几十两银子。那是神刀门贵客托镖的东西,小的弄丢了,回去怎么跟掌门交代!"
他抬起袖子捂脸,"大侠,您是新神派的高人吧?江湖上都说了,新神派是山东第一大门派,行侠仗义,最见不得不平事。小的求您替我做主啊!"
胖子身后,一个瘦高个凑到他耳边低语:"袁爷,金条的事真不真的另说。可金神派那帮人今天在茶摊打了咱们五个人,这是实打实的。这小子身上有金条被抢的说法,不管真假,咱都能拿这个由头去找金神派的麻烦。真搜出金条,是咱替天行道;搜不出,也是他们打咱们的人在先,怎么都不亏。"
胖子眯起眼,那两条被肉挤得只剩缝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他摸着下巴,沉吟三息。
忽然一拽缰绳,栗色大马人立而起。
"他娘的!"破锣嗓子炸开,"金神派欺人太甚!打了咱们的人不说,还敢抢神刀门的镖?真当我新神派吃素!"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一挥手臂:"弟兄们,跟我追!把那帮金神派的杂碎一锅端了!谁先找到金条,袁爷额外赏他十两!"
他低头冲孟千河咧嘴一笑,金牙晃眼。可那笑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目光再次落到齐小刀身上,确切地说,是齐小刀骑着的那匹黑马。
"慢着。"胖子眯起眼,盯着那匹黑马瞅了两眼。
黑马骨架宽大,四蹄粗壮,马脖子上烙着一块小小的铁印,虽模糊了,可看得出是军中马匹的记号。
"这马……是你小子的?"
齐小刀坐在马上,被十几双眼睛同时盯住,身子缩了缩。可只缩了一瞬,他就挺直了腰,冲袁爷一笑,答得干脆利落:"回袁爷的话,这马是小的偷来的。"
胖子一愣,身后十几骑也静了一瞬。
"偷来的?"胖子眯起的小眼睛睁大了些,"从哪儿偷的?"
"从金神派那帮杂碎身上偷的!"齐小刀拍了拍黑马的脖子,声音脆亮,"方才在茶摊,那帮人打了新神派的好汉不说,还抢了咱们的金条!小的气不过,趁那姓张的舵主滚进草丛捡金条的时候,割了他拴在树上的马缰,翻身上马就跑了!这马壮实,跑得也快,就当是他们赔新神派的马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替天行道"的模样,仿佛偷马是什么光彩事。
胖子身后的骑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知谁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十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东倒西歪。
胖子没笑。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齐小刀两遍,那对小眼睛里精光闪了闪,忽然咧开嘴,金牙又露了出来:"好小子!有种!金神派那帮杂碎的马你也敢偷?"
"敢!"齐小刀拍着胸脯,"他们抢我孟爷的金条,我偷他们的马,一报还一报!"
胖子哈哈大笑,破锣嗓子震得路边树叶子直晃。
他拿马鞭指了指齐小刀,扭头对身后那瘦高个道:"看见没有?这小子有点意思。胆肥,脑子也活。金神派那帮人要是知道自己的马被一个半大小子顺走了,脸都得气绿了!"
瘦高个赔着笑点头。
胖子又转向孟千河,大拇指一翘:"孟兄弟,你这小厮不错。胆子大,人也机灵。行了,你们先进城找个地方歇着,等袁爷的好消息!住店报我新神派袁爷的名号,城里哪家客栈都给你打对折。"
十几骑轰然应诺,黄尘卷着朝孟千河来的方向呼啸而去。
孟千河站在原地,等最后一骑背影被黄尘吞没,长长呼出一口气。
脸收得太快,有点僵。效果比预想还好。
他说的是神刀门运镖,反正他也得去神刀门打听消息,说是运镖不算太离谱。
金条也确实被张永来"抢"走了。
至于金条是不是真的,他不负责任。
二师兄说过,假金条也是金条。
"四舍五入,我也不算完全扯淡。"他骑着马,晃晃悠悠走向城门。
齐小刀骑着黑马跟在旁边,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孟爷,小的方才答得怎么样?"
"还行。"孟千河随口应了一句。
"那袁爷还夸小的胆子大呢。"齐小刀嘿嘿笑,"其实小的当时腿都软了,可一想,孟爷您连张永来都敢耍,小的偷匹马算什么。"
孟千河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进了城,孟千河沿南大街走了一段,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门匾"如意居"三个字醒目,门口两盏红灯笼。
他上前把马缰递给伙计,随口道:"新神派袁爷介绍的。"
伙计眼睛一亮:"原来是袁爷的朋友!单间五十文,给您算对折,二十五文,马料也免了。"
孟千河付了钱,带着齐小刀上了楼。进了房间,他把剑往桌上一搁,四下看了看。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两把椅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齐小刀把包袱放在墙角,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探头往窗外看了看,然后走回来,对孟千河道:"孟爷,您歇着,小的去问问掌柜的,看有没有柴房能凑合一晚。"
孟千河正解着外衫,闻言看了他一眼:"柴房?"
"小的睡柴房就行。"齐小刀咧嘴一笑,满不在乎,"以前跟夏侯爷出门,小的都是睡马棚。柴房比马棚强,好歹没马粪味儿。"
孟千河看了他两息,点点头:"随你。"
齐小刀"哎"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孟千河听着他脚步轻快地下了楼,跟掌柜的说了几句什么,又传来搬动柴草的窸窣声。他摇了摇头,也没多想,关了门,往床上一躺。
堂倌端来一碗甏肉面,笑道:"客官,老板说了,新神派的朋友上门,这碗面算孝敬的,不收钱。"
他稀里呼噜吃个精光,倒头便睡。
月上中天,他听见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节奏稳。
孟千河翻身坐起,手摸床头剑:"谁?"
"孟兄弟,是我,老袁。"门外破锣嗓子,"新神派的老袁。"
孟千河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人。打头正是袁爷,换了藏青便袍,腰里还挂镶宝石大刀,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身后两个深蓝劲装年轻人,一个正是白天咬耳朵的瘦高个,另一个方脸汉子面色不善。
"袁爷?这么晚,您怎么……"
"别紧张,好事儿!"袁爷大步进屋,椅子咯吱惨叫。
"瞧!"他掏出个东西,"啪"拍在桌上。
一根金条。黄澄澄,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大小跟孟千河白天比划的差不多,边角圆滑,正经金铺出来的东西。
"我们从那帮金神派的杂碎身上搜出来的。"袁爷翘起二郎腿,"那个张永来,身上搜出好几块金条,块块一个模子刻出来。他死活不承认是抢的,可浑身上下不值二两银子,哪来的金条?鬼才信。孟兄弟你是失主,我们新神派做事光明磊落,该还就还。好几块都一个样,不知哪块是你的,随便拿一块,见谅。"
孟千河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好几块金条,块头都一样?他白天看得真真的,张永来把那块假金条摔在地上,嫌恶地扔了,压根没往怀里揣。袁爷搜出来的绝不可能是那块。
可张永来一个拦路盘道的舵主,身上揣好几块一模一样的金条?这事透着邪乎。
难道跟那个叫罗什么的相关?
不过这事跟他孟千河不相干。
金条"找"回来了,戏就得演到底。
明天去神刀门搪塞过去,问了情报走人。
心里打定主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鼻头一酸,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袁爷……袁爷!您这……您这让我怎么谢您才好!"
他双手捧着那根金条,像是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命根子,声音越说越激动:"我白天在山脚下茶摊被那金神派的人拦路抢劫,吓得腿都软了,以为这趟镖砸了,回去非得打断腿不可。没想到袁爷您仗义出手,替我追回了金条!新神派果然是济州第一大门派,侠义无双,名不虚传!我回去一定好好说道,往后神刀门和新神派就是一家人!"
他说到"一家人"三个字时,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袁爷身后那瘦高个听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跟旁边方脸汉子对视一眼,两人都忍着笑。
袁爷本人倒是受用得很,三层下巴抖了抖,摆摆手,脸上那对小眼睛笑成两条缝:"哎,孟兄弟见外了。我袁某人在济州地界上混,最见不得金神派那帮杂碎欺压良善。再说你们神刀门和我们新神派,本来就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们范掌门,袁某也是喝过酒的,熟得很。"
孟千河连连点头,嘴上一个劲儿地"是是是":"那是那是,范掌门也常提起新神派的各位侠士……"
袁爷越听越舒坦,戴满金戒指的手往桌上一撑,椅子又一声惨叫,他站起身:"行了,你好好歇着。明儿一早去神刀门交了差,回头有空来分堂坐坐,袁某请你喝酒。"
"一定一定,袁爷慢走!"
孟千河一路送到楼梯口,脸上堆着笑,腰躬得比客栈伙计还低。
直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直起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脸有点僵,笑太多了。
他忽然拉下脸,低声骂了一句。
"这家伙,真他妈精。"
他拿起金条掂了掂,沉甸甸,少说七八两。颜色对,分量对,表面有细小气孔,指甲掐得出浅痕。真金。
哪有什么假金条换真金条。
一个随口编的故事,换回一根真金条,外加替神刀门挣了个空头人情。
他把金条和碎银收进内袋,躺下,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影,把明天去神刀门打听韩让的计划过了一遍。
楼下院子里,柴房的门半掩着,齐小刀裹着从夏侯达那儿带来的旧毯子,缩在干草堆里,睡得正沉。
黑马拴在柴房外头的桩子上,偶尔甩一下尾巴。
夜风穿过院子,把客栈檐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
楼上,孟千河把金条塞进内袋最里层,吹了灯。
明早,去神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