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刀门比孟千河想的好找。
从如意居出来,沿南大街打听,三个人指同一个方向。
卖炊饼的老太太一手指街尽头:"神刀门啊,前头拐角老槐树对面,门口两只石狮子。少侠可别看岔了,右边那只缺了半拉脑袋。"
孟千河把灰马拴在槐树上,齐小刀把黑马拴在旁边另一棵树上,拍了拍马脖子,嘀咕了一句"你也歇着",然后跟在孟千河后头,亦步亦趋。
孟千河走到门前,抓门环叩三下。
没人应。
他加重力道又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门里拖沓脚步声,懒洋洋:"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要让你敲散架了。"
门吱呀开半扇,露个少年脸。十五六岁,青布短衫袖子卷到肘弯,眉清目秀,浑身透懒劲儿,半眯眼,嘴角耷拉,歪靠门框,嘴里叼半根草茎。
"干嘛的?"少年目光在他背上剑停一瞬,移开,"拜师?"
"不是。"
"那就是踢馆?"
"也不是。"
少年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右边,双手一摊:"那就恕不接待了。"说着就要关门。
孟千河按住门板:"哎哎哎,等一下,小兄弟,拜师怎么讲?踢馆又怎么讲?"
少年叹气,伸出一根手指:"拜师,交十两银子,领本《三才刀法》小册子,回家自己练。等范掌门回来,补拜师礼。掌门去西域了,什么时候回来嘛,我也不知道。"
"踢馆呢?"
"踢馆嘛,恕不奉陪。掌门不在,我就是个看门的微末弟子,连刀都拿不稳,肯定输。你赢了也不光彩,我还得挨骂。真想踢馆等掌门回来,你在附近租个房子慢慢等,我先补个觉。"他又打起了哈欠。
孟千河看着这叼草茎靠门框的半大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设想过无数种打探场景,没设想过这个。
齐小刀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瞅了瞅门里那少年,又瞅了瞅那半扇快要散架的门板,咧嘴一笑:"这位小哥,你在这神刀门看门多久了?"
那少年斜了他一眼,草茎在嘴角转了个圈:"关你什么事。"
"小的就是觉得,你这日子过得挺清闲。"齐小刀嘿嘿一笑,扭头对孟千河道,"孟爷,您看这位小哥,一张嘴就是十两银子,跟咱客栈掌柜的似的。不过他那本刀谱要是真能卖钱,怎么不自己去街上摆个摊,非得蹲在这破门楼子里?"
那少年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你当我没摆过?上个月摆了三天,一本没卖出去,还搭进去五文钱茶水。"
齐小刀一拍大腿:"那您干脆拜我们孟爷为师得了!我们孟爷本事大着呢,连金神派的舵主都拿他没办法。您跟着他,保管比在这看大门强。"
孟千河瞪了他一眼。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孟千河一眼,草茎从左边挪到右边,慢吞吞地道:"我倒是想,可你们看起来也没钱啊。拜师不得师父管饭?我饭量大,多半你们养不起。"
"……"孟千河无语。
"那范掌门去西域干嘛?"孟千河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那少年朝西方看了一眼,懒洋洋多了几分得意:"提亲。"
"提亲?"
"安西都护府,都护千金。本来和咱们八竿子打不着。那位千金从济南府老家回西域,被个采花贼盯上,江湖花名万花先生,轻功邪门,专挑官宦女眷。都护府派亲兵护送都拦不住。千金连人带马车被劫到荒林,眼看着遭殃,正巧我们掌门路过。"
少年难得精神几分,草茎不嚼了:"掌门一刀就把他砍了。就一刀。万花先生连哼都没哼,脑袋搬家。后来都护大人几次送谢礼,掌门没收。那一次,千金和掌门看对眼了。掌门这趟去西域,就是去定这门亲事。"
孟千河听完,想了想:"万花先生……这名号没听过,不过听着挺厉害。你们掌门功夫不错啊。"
少年白了他一眼:"什么不错,那叫天下无双。"
他看了一眼孟千河的包袱,话锋一转,"不过嘛,掌门功夫高跟他教不教你是两码事。你想学本事,我这儿有本现成的。"
他从怀里摸出薄薄一本册子,封面油印四个字:《三才刀法》,纸张发黄卷边,一看就翻过无数遍。
"喏,十两银子。范掌门亲手编的,精要全在里面,拿回去自己练,练成了至少能在街头摆个摊。"
孟千河瞅着那本子,又瞅瞅缺半拉脑袋的石狮子:"……你刚才不是说拜师就领一本?"
"对啊,拜师十两,领本册子,自己回家练。你要是嫌贵,八两也行。"少年把册子翻了两页,指给他看,"你看这刀法图解,画得多仔细,连手腕怎么转都标出来了。这要是拿出去卖,光印刷成本就不止八两。"
孟千河沉默。
他把这一切跟掉了七成漆的朱漆大门、缺半拉脑袋的石狮子、叼草茎的少年拼在一起,拼不上。
但又不得不信,少年推销这本册子的语气和他讲"掌门一刀砍了万花先生"时的语气一样平常,像在说"今儿天不错,顺便卖您本刀谱"。
"……我来打听消息。"孟千河开门见山,"有人告诉我神刀门消息灵通。"
"哦,打听消息的。"少年点头,见怪不怪。他吐掉草茎,脚尖碾碾,凑近压低声,"那你来晚了。神刀门消息网是老掌门在时的光景,老掌门都死了五年了,现在门可罗雀,现任掌门跑西域了,哪还有什么灵通。不过嘛,你专程来一趟,我不能让你白跑。你去城西隆兴当铺,门口挂'當'字招牌,别跟掌柜废话,直接往里走,推开后堂柜台,往下走一层有暗门,地下赌场。里头找个人,光脑袋胖大和尚,法号空铜,少林出来的,好一口赌。赌赢他,什么消息都告诉你。赌输了嘛,乖乖掏钱。"
"空铜?怎么个赌法?"
"什么都赌,骰子牌九叶子戏,来者不拒。空铜赌了大半辈子,在少林欠一屁股债。你能用什么法子让他开口,我不知道。我们老范掌门当年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了他一把,他什么消息都乐意告诉我们。"
孟千河听完直咧嘴:"城西?跨过大半个城?小兄弟,有没有近道?"
少年白眼翻得又大又圆:"有啊,您长翅膀飞过去,近得很。不过嘛,"他从怀里又摸出那本《三才刀法》,在手里掂了掂,"您要是花十两银子把这本买回去,从神刀门到城西,走路都带风,保证不觉得远。"
孟千河瞅着那本卷了边的册子,心里有点舍不得。
十两银子够他在路上挥霍十几天了,再说他背的是剑,买本刀谱回去干嘛,垫桌脚都嫌薄。
"算了算了,我还是跑一趟吧。"
少年见他转身要走,追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多了点说不出的东西:"少侠……那个,买不买刀谱不打紧,您身上有没有吃的?我,我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他脸上的懒散还在,眼神不像刚才那么无所谓了。
孟千河愣了下。他回头打量少年,瘦,确实瘦,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细得像竹竿,脸上的懒散多半是饿出来的,站着都靠门框撑着力气。一间连掌门都不在的空壳门派,一个看门的半大孩子,哪来的收入来源?
齐小刀在旁边扯了扯孟千河的袖子,压低声道:"孟爷,这小子比小的还惨。小的好歹跟着孟爷有口饭,他连剩饭都没有。"
孟千河叹了口气,从鞍袋里翻出一包卤牛肉,油纸裹得严实,往少年手里一塞:"拿去,先垫垫肚子。"
少年接过去,也没推辞,打开油纸一角闻了闻,嘴角终于有了点真笑:"哎哟,五香卤的,不错。"说着就要关门。
孟千河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也没数,约莫一两多,塞进少年手里:"这个你也拿着。"
少年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孟千河,脸上的懒散收了一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从门后摸出那本《三才刀法》,硬往孟千河手里塞:"拿着,你不是白给的,这是买的。五两。"
"我说了不要。"
"五两,不讲价。"少年把书往他怀里一拍,退后一步,嘴里嘟囔,"不然我白吃白拿,传出去我蔡二狗在济州城还怎么混。"
孟千河还想推,少年已经退进门里,门板合上大半,只剩一条缝,露一只眼睛:"卤牛肉谢了。下回带点花生米来,光吃肉齁得慌。"
门"咔嗒"关上了。
齐小刀站在旁边,看着孟千河怀里那本刀谱,嘿嘿笑道:"孟爷,您这人就是心软。这册子擦屁股我都嫌纸硬。"
"闭嘴。"
孟千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油印卷边的刀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塞进怀里。
转身解开灰马缰绳,翻身上马,朝城西方向去了。
穿过大半个济州城,一炷香,在条窄巷里看到隆兴当铺招牌。发黑木匾,斗大"當"字。
门口蹲个打瞌睡小伙计,孟千河拴马都没吵醒他。
齐小刀把黑马拴在旁边,跟着孟千河跨进当铺。
迎面高木柜台,铁栅栏封着,只留拳头大窗口。柜台后戴老花镜账房,算盘噼啪,头不抬。
孟千河想起少年嘱咐,别废话,直接往里走。
穿过前堂,推开角落木门,昏暗走廊,墙结水垢,霉味潮。走二十来步,一扇门缝透昏黄灯,隐约有说话笑闹声。
推开门,一股脂粉香扑面。
他往后趔趄半步。屋里烟雾缭绕,几张软榻沿墙摆,几个穿肚兜的姑娘齐刷刷转头,吃吃笑得又软又黏。
孟千河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看到这场面,脸从白变红,耳根烫得能煎蛋,钉在门槛上进退不是。
齐小刀跟在他身后,探进半个脑袋,一瞅屋里这阵仗,眼睛刷地亮了,嘴咧得比在茶摊还开。
一个老鸨模样的中年女人从软榻上坐起来,手里的团扇慢悠悠扇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角笑纹挤成一朵花:"哟,小哥,头回来吧?别紧张,进来坐呀。让姑娘们伺候你一回,保管你待会儿去赌场手气好,逢赌必赢。"
旁边一个穿粉红肚兜的姑娘已经站起来,扭着腰朝他走过来,一只手往他胳膊上搭。
孟千河像被烫着一样,往后蹦了半步,双手乱摆,声音都劈了:"不不不不!我走错门了!我是来找赌场的!"
那姑娘的手落了个空,倒也不恼,捂着嘴咯咯笑。
齐小刀却在这时候从孟千河身后闪了出来,大摇大摆往屋里走了一步,双手叉腰,仰着下巴,拿腔拿调地冲那粉红肚兜的姑娘道:"这位好姐姐,先别急着走。给我们孟爷唱一段呗。"
那姑娘一愣,随即掩嘴笑了:"哟,小弟弟,你才多大,就知道听曲了?"
齐小刀一拍胸脯:"小的小是小,可我们孟爷是贵客。姐姐要是有心,就唱一段《十八摸》,唱得好,我们孟爷重重有赏。"
屋里几个姑娘同时笑出了声,老鸨的团扇都差点掉地上。
那粉红肚兜的姑娘上下打量了齐小刀一眼,又瞅了瞅门口满脸通红的孟千河,叉着腰,下巴一扬:"你这小子,你让我唱我就唱啊?你当我是街头卖艺的?"
齐小刀也不恼,摊了摊手,回头冲孟千河挤了挤眼,然后慢悠悠地道:"那行吧,既然姐姐不肯赏脸,那我们孟爷就不奉陪了。"
他说完一拱手,转身就要往外走,嘴里还嘟囔:"可惜了,本来还说给二两银子的赏钱呢。"
那姑娘一听"二两银子",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张,可面子上又下不来,只好扭头去看老鸨。
老鸨的团扇在手里转了个圈,笑眯眯地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位小哥是来找赌场的,你们别耽误人家正事。小翠,给两位指个路。"
粉红肚兜的姑娘撇了撇嘴,往走廊深处一指:"赌场?那边,到头,左手边还有门,那才是赌场入口。"
"多、多谢。"孟千河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有人拿刀追。
齐小刀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冲那姑娘挥了挥手:"姐姐,下回再来听你唱!"
身后几个姑娘笑成一团,那个粉红肚兜的倚着门框,冲他们背影喊:"喂,小哥,赌完赢了大钱,记得回来啊!我给你留门!"
又是一阵笑。
孟千河埋头走,耳朵根红得能滴血,一句都没敢回。
齐小刀追上来,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道:"孟爷,您别怪小的多事。小的看您刚才腿都软了,不找个由头,您得在那门口杵到天黑。"
孟千河没理他,埋头走。
到那扇门前,后背靠墙,闭眼深吸缓吐。心跳还砰砰,耳根没褪。
神刀门看门少年没提这一茬,现在明白了。那小子绝对故意的。
他咬牙,下回卤牛肉里多加二两巴豆。
齐小刀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看孟千河的脸色,识趣地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整了整衣领,推开走廊尽头左手那扇门。
没有脂粉味。扑面汗臭旱烟劣质烧酒,热烘烘。
门里比方才大数倍地下大厅,没窗,十几油灯几支火把,光线昏黄跳跃。
七八张赌桌,骰子牌九叶子戏,吆喝咒骂骰子叮当搅一锅粥。
角落有人喝酒划拳,最里头输光赌徒被俩壮汉架着拖,还骂"再来一把翻本"。
孟千河站门口,目光扫一圈,他要找一个光头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