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西市,泥泞的长街翻腾着一股烂菜叶与劣质油炸面饼的酸气。
铅灰色的阴云低低压在镇顶,寒风顺着巷子倒灌,吹得路边草棚的油布猎猎作响。
裴阙怀揣着陈锋给的一两半碎银,指腹摩擦着那枚带着血腥味的硬疙瘩。
一两五钱银子,折合铜钱一千五百文。
对于月俸八百文、天天喝米糠稀粥的底层杂役来说,这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
裴阙在泥水里迈着步子,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赵铁柱断了两根肋骨,普通的杂草摊膏药顶不住内伤,必须买回春堂的黑玉续骨膏,两帖就要八百文;
磨刀房里的米袋被马百户抢走,三十斤糙米九十文,先得把老头的肚子填饱;
剩下的钱,全部要换成进山杀妖的家伙什——粗盐卤、火折子、雄黄粉与生牛筋索。
他在一家兼卖粗粮的杂货铺停下脚。
“掌柜,三十斤糙米。”
掌柜斜眼打量着裴阙身上打满补丁的烂布单衣,随手用麻绳扎紧一袋发黄的糙米,往生铁秤盘上一搁,秤杆堪堪翘起。
裴阙单手抓起米袋掂了掂,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缺了至少半斤。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盯住掌柜的脖颈,眼底泛起一层未褪尽的杀煞。
掌柜被那冰冷透骨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赶忙抓起一把掺着稗子的陈米扔进麻袋,把秤杆拨得平平整整。
裴阙数出九十文铜钱拍在柜上,扛起米袋转身就走。
乱世之中,街边的流民饿殍遍地,差役手里的皮鞭抽在骨瘦如柴的汉子背上,啪啪作响。人命贱如草芥,手软一寸,骨髓都能被人榨干。
……
拐过两条污水横流的狭巷,空气中的烟火气骤然被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取代。
烈酒、生石灰、防腐老醋,混着妖兽烂肉的酸腐。
回春堂后院。
回春堂坐堂医官苏妙手戴着一副油腻的熟猪皮手套,腰系一条黑斑点点的围裙,正站在一张两丈长的生铁解剖台前。
解剖台上赫然固定着一只半开脑壳的游妖狼首,腥红的脑浆混着石灰水顺着铁槽往下滴。
苏妙手手里握着一柄带倒钩的银质小刀,正小心翼翼地挑开狼头深处的涎腺,头也没抬:
“抓药在前堂。后院只剥妖皮,不医死人。”
裴阙将肩头的米袋靠在门柱旁,伸手入怀,掏出两件东西放在生铁台边缘。
先是一吊七百文足秤的青铜大钱。
随后是一截用干荷叶包裹、通体泛着暗青荧光的椭圆形肉囊——阴水螺精的毒腺。
苏妙手下刀的手骤然顿住。
他转过那张削瘦枯黄的脸,死鱼般的眼珠定在毒腺上,眼底猛地爆出一股狂热的光芒。
“暗渠老螺的活腺囊?”
苏妙手一把扔下剔骨刀,扯掉手套,枯瘦如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团肉囊,凑在鼻尖狠狠嗅了一口,赞叹道:
“连膜都没破,汁水饱满!好刀法,顺着软肋切下来的?”
“两帖黑玉续骨膏,两斤生盐卤,一包雄黄。”
裴阙语调干脆,不带半分废话。
苏妙手冷笑一声,从药柜抽屉里摸出两个黑陶小罐和几包油纸药粉,重重拍在桌上:
“小子,占了大便宜了。这腺囊能熬出三钱解尸毒的药引,算你抵了一两银子。”
他一边用银签挑开毒腺,一边头也不抬地吐出一句:
“不过我得多嘴一句。西山黑沼那窝螺精,邪门得很。前日城防营拖回来的两具猎户尸身,肚子被酸液融得精光,骨髓里渗着血丝——那是吃了大量带煞的人肉才有的征兆。你若想去送死,多备口棺材。”
裴阙将药罐与盐卤包紧,低声问:
“那东西怕什么?”
苏妙手咧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软体冷血的东西,最惧高浓度的苦盐卤。照着开壳的软肉浇下去,能把它体内的毒水化成焦炭!”
……
暮色合拢。
磨刀房里升起一堆微弱的柴火。
裴阙将黑玉续骨膏用滚水化开,厚厚糊在赵铁柱塌陷的右肋上。
刺鼻的药香伴着滋滋的皮肉收缩声,赵铁柱疼得脸色煞白,满头冷汗顺着深凹的皱纹直淌,嘴里咬着干硬的烟斗木杆,咬得咯咯作响。
待到剧痛稍退,老兵喘匀了粗气,目光落在裴阙腰间挂着的短刀和两布袋盐卤上。
“你要去西山黑沼。”
不是疑问,是笃定。
“韩铁衣三天后大验军刀。”
裴阙一边用油布擦拭开刃的短刀,一边开口:
“马百户被扣在中营,但他姐夫是临城的千户,死不了。三天一到,拿不出好刀,磨刀房所有人都是填深渊的命。”
赵铁柱沉默了。
他在镇妖司熬了半辈子,太懂那些大人物的手段。
老兵挣扎着挪动断腿,伸手探进柴堆最底层的干燥石缝,摸索良久,掏出了一卷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旧皮卷。
“拿着。”
赵铁柱把皮卷塞进裴阙手里。
皮卷发黑,边缘被磨成了毛边,上面是用炭笔粗粗勾勒的行气路线图,写着三个古朴大字——《伏虎桩》。
“这是北方精锐营斥候打底的桩法。老子当年就是靠这口气,在雪窝子里熬了三天三夜。”
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发涩:
“气沉丹田,身如大弓,换气时舌抵上腭。陷进烂泥里拔不出腿时,运起桩法,力能从腰椎直透脚掌。记住了,打不过就滚,别跟畜生硬顶。”
裴阙捏着温热的皮卷,贴胸揣好。
他将一碗煮得滚烫的浓稠糙米粥放在老兵手边,拉起破斗笠。
“等我回来。”
门板合拢,风雨声瞬间将少年的背影吞没。
……
出青石镇西门十里,地势骤降。
西山黑沼。
这是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死水洼地,数十年前大胤与蛮族在此血战,万千尸骨尽沉水底,化作了这方寸草不生、毒瘴蔽日的黑泽。
夜风吹过,枯死的芦苇杆发出呜呜的咽气声。
水面上泛着厚厚的油绿浮萍,泥潭深处咕嘟咕嘟冒着碗口大的毒气泡。
裴阙伏在一棵老枯柳树的横枝上。
耳后与脖颈涂满了雄黄与草木灰,刺鼻的气味阻绝了吸血毒虻的盘旋。
【夜眼】运转。
视野剥离为冰冷的灰白两色。
三十步外的一处浅滩泥沼里,横陈着一具被啃咬得残破不堪的野牛尸骸。
四五只水缸大小的青黑螺精正聚集在尸骸旁,坚硬如铁的外壳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它们伸出带着骨刺吸盘的惨白软肉,疯狂撕扯着腐烂的内脏,将泥浆搅得一片污浊。
落单的猎物。
裴阙指节捏紧,左手悄然探向挂在腰间的浓盐卤袋。
只要引开外围的两只,借助树冠借力扑杀,取下两枚【铜皮】并非难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野牛尸骸下方的芦苇根部时,瞳孔骤然一缩!
在灰白的【夜眼】视野深处,那具野牛尸骸四周的烂泥滩上,赫然撒着一圈泛着猩红荧光的粉末!
气味刺鼻微腥。
引血散!
那是镇妖司军需司严控调配、专门用来诱杀并围拢大型凶兽的秘药!
裴阙目光顺着芦苇丛缓缓后移。
在黑沼边缘一块干燥的灰岩上,浅浅印着两枚踩碎芦苇的泥脚印。
鞋底花纹规整清晰——官铸双底快靴,足弓处赫然刻着镇妖司内卫特有的三道青铜云纹!
不是野兽暴动。
是有人在镇子外围故意投放引血散,人为引聚这群凶残的螺精!
“哗啦——!!”
还没等裴阙收回目光,枯树正下方的死水潭骤然炸开!
漫天恶臭的黑泥如暴雨激射!
一尊足有寻常螺精三倍庞大、外壳上盘旋着密密麻麻血色怪纹的恐怖小山,轰然从泥底拔出!
坚硬的螺壳上挂满了森白的断骨残肢,两只泛着浑浊血光的幽红妖瞳,透过弥漫的毒雾,死死钉在了树杈上的裴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