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像掺了砂子,刮在皮肉上生疼。
磨刀房前的泥地上,六个身裹带血布条的巡守武卒呈半月形散开,围住了巷口。
为首的汉子右眼蒙着一块发黑的皮罩,仅存的独眼布满猩红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柄崩成锯齿的制式战刀,刀尖斜斜挑起,稳稳抵在裴阙喉前三寸处。
西营伍长,陈锋。
马百户从四个手持齐眉哨棍的伙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撇老鼠胡剧烈抖动,扯着尖细的公鸭嗓喊:
“陈伍长!瞧见他背上的麻袋没有?鼓鼓囊囊的!定是他连夜从库房偷运出来的百炼铁锭!这小畜生就是老赵捡来的野种,手脚向来不干净!昨夜就是他偷换了西营的铁料,才害得前线弟兄折了刀!”
马百户恨不得陈锋立刻一刀将裴阙斩首。
死人不会开口。
只要裴阙一死,磨刀房生铁短缺的烂账、昨夜狼魈尸身被侵吞的勾当,便能全扣在这少年头上,死无对证。
陈锋的独眼里泛起刀锋般的戾气,握刀的右臂青筋暴突。
昨夜在城墙塌陷处,他的结义兄弟孙石头,就是因为手里的战刀在劈向狼妖背脊时应声折断,被狼爪生生掏了胸膛,肠子流了一地,抬回营营房时人已经凉了。
他要公道,要血债血偿。
刀尖朝前送了半寸,几乎贴上了裴阙的喉结软肉。
“把麻袋解开。”
陈锋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铁摩擦:
“里头若是官铁,老子当场剐了你,给死去的石头祭刀。”
面对近在咫尺的饮血战刀,裴阙脚下没有退后半步。
他的双肩微微下沉,单薄的短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咚!!”
一声沉闷巨响打破了对峙。
裴阙右臂发力,肩头扛着的沉重麻袋被他重重摔在青石条台阶上!
粗麻布袋当场崩开裂口,伴随着刺鼻的黏腥泥浆,大团墨黑色的妖血混着碎肉狂涌而出,溅了陈锋官靴一脚。
三块半人大小、青黑发亮、生满粗钝骨刺的沉重螺壳翻滚在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如敲击生铁般的清脆金石之声。
还有两大团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妖肉,白生生,透着微弱的凶煞血气。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叫嚣的马百户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嗓音戛然而止。
陈锋的独眼剧烈收缩了一下。
围在四周的几个老兵武卒也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战刀不由自主垂下了几分。
他们常年在边哨搏杀,绝不会认错这种东西。
“阴水螺精……”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这是暗渠深处的甲壳游妖!一身厚壳比三层牛皮甲还韧,前哨连弩射上去都滑头,他……一个人掏出来的?”
裴阙抬起头,双目中那抹冷灰色的微芒悄然敛去,目光冷漠地扫过马百户惨白的脸皮:
“马百户,这就是你说的百炼官铁?”
马百户额头滚下一颗黄豆大的冷汗,眼神慌乱地移开,脚跟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昨夜暗渠水闸被这窝畜生啃烂了一角,污水倒灌。”
裴阙看着陈锋,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去堵,今天西营水井全得泛臭发毒。至于西营弟兄的刀为什么断——”
他抬起下巴,朝陈锋手中的断刀示意:
“拿过来。”
陈锋盯着裴阙看了两息,独眼中凶光闪烁,最终反手将手中的半截断刀重重拍在磨刀木架上。
“你若是说不出个道道,今儿照样得死。”
裴阙单手抄起那柄崩成锯齿的半截短刀,走到青石水槽旁。
他没有拿油石磨,而是顺手抓起地上那一面带着铁锈斑块的坚硬螺壳,横架在石案中央。
下一刻。
裴阙单臂提刀,气沉丹田,双手握柄全力下劈!
断刀刀锋结结实实斩在螺甲的凸棱之上!
“铛——咔嚓!!”
尖锐的金铁交鸣刺痛耳膜。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坚硬的青黑螺壳表面仅仅留下一道寸许浅痕,反而是那柄朝廷军械制式短刀,整面刀身如干枯瓷器般,顺着刀背咔嚓崩成了四五截!
铁屑四处飞溅。
裴阙伸出粗糙的手指,从石台缝隙里捏起一块崩飞的碎铁片,两指用力一捻。
“扑簌簌——”
一层灰黑色的焦脆泥渣,自铁片断茬内部剥落下来,在晨风中吹得满地狼藉。
“精钢锻打,断口见银,纹理如鱼鳞。”
裴阙将满是焦黑泥灰的手指摊开在陈锋眼前,声音冷冽如刀:
“生铁废料回炉,掺了三成河滩铸泥,铁心发黑带泡。磨刀石磨得掉上面的铁锈,磨不硬里面的稀泥。”
他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直直刺向马百户:
“刀从进炉出炉就是脆的。采办库房的条子,是马百户亲笔签的字。”
话音落下。
整个小巷的空气几乎凝固。
武卒们围上前,抓起地上的碎铁片用指甲刮擦,露出一团团黑泥芯子。
“畜生!!”
陈锋浑身筋骨发出噼啪爆响,独眼瞬间通红如血,整个人如被激怒的凶兽,猛然转头盯死马百户:
“马成才!你他娘的拿掺泥生铁给老子换命?!”
前线拿命换来的是残缺肢体与棺木,中营的官僚却在生铁里掺泥吃回扣!
几个重伤的武卒拔刀出鞘,杀气冲霄。
马百户被逼到墙角,双腿发软,浑身冷汗湿透了狼皮袄。
他知道事情彻底闹大了。
军械掺泥是大胤死罪,若捅到韩千户耳朵里,他脑袋得挂在城楼上风干!
站在马百户身旁的一个泼皮伙计,眼神闪过一丝凶光。这人是马百户的远房侄子,也是军械回扣的经手人之一,一旦清查,他也脱不了干系。
“狗杂种,坏老子好事!”
趁着陈锋拔刀逼向马百户的混乱瞬间,那伙计猛然踏步上前,自皮靴内抽出一柄抹着蓝汪汪毒药的三棱短锥,贴地直刺裴阙肋下软肋!
快!极阴狠!
他要先扎死裴阙,造成杂役拘捕被杀的假象,死死咬死裴阙偷铁!
“小心!!”
陈锋眼角余光扫到寒芒,暴喝出声,但挥刀救援已然来不及。
风声尖啸。
裴阙站在原地,瞳孔没有半点缩紧。
躲?
身后是刚扶出来的水槽,退路已绝。
不躲!
裴阙右肋肌肉猛地向内一抽,脊椎大筋如弓弦拉紧,丹田内那点微薄的气血尽数倒灌向右胁皮膜!
胸膛与腰肋处,隐秘烙印的白色符文【铜皮】骤然灼热发烫!
暗铜色的坚韧皮膜在粗布衣衫下瞬间绷紧!
“铛——!噗!”
没有长刀破肉的撕裂声,反而发出了一声好比闷棍砸上生牛皮的沉重钝响!
粗麻单衣被利刃戳穿。
然而淬毒的三棱锥尖端仅仅扎穿了最外层的油皮,破肉半寸,便被内部紧绞如实心生铁般的皮肉死死卡住,再难寸进!
泼皮伙计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
他感觉自己不是刺中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是把尖锥生生钉入了一尊暗铜铸造的人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阙的左手已经探出。
五指如生铁铸造的鹰爪,无视淬毒短锥,反手死死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逆向拧转!
“咔嚓!”
清脆刺耳的腕骨折断声响起。
泼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淬毒短锥脱手坠地。
裴阙面无表情,右手捞起磨刀石台上那块重达二十斤的青黑螺壳,自上而下,呼啸着砸在泼皮的面门之上!
“嘭!!”
鼻梁塌陷,满脸血肉迸溅。
泼皮整个人仰面掀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泥泞坑里,抽搐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武卒们瞪大眼睛,看着裴阙右胁破烂的衣洞。
伤口处只渗出三两滴发黑的浅红血珠,伤口深不过半寸,甚至连止血药都不用敷,那翻开的皮肉已经在肌肉紧绷下自动合拢。
徒手接刀,反手折腕断骨!
这哪里是个任人欺凌的磨刀杂役?
“炼皮境……”
陈锋死死盯着裴阙裸露出来的暗铜色皮膜,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他一步迈到浑身筛糠的马百户面前,一把揪住对方油腻的狼皮领子,像拎死狗一样提了起来:
“绑了!”
两名西营武卒抄起带倒刺的牛筋索,三下五除二将瘫软的马百户捆成了粽子。
“陈锋……你敢动我……我姐夫是临城刘千户的亲随……”马百户涕泪横流,嗓音发颤。
“老子管你姐夫是谁!”
陈锋狠狠一记大耳光抽在马百户脸上,直打得对方吐出两颗后槽牙:
“去韩千户大帐里,跟死去的石头说去!”
武卒们连拖带拽,押着哀嚎的马百户与昏死的泼皮大步向中营校场走去。
陈锋停在最后。
他从皮囊里掏出一块约莫一两半重的碎银子,随手扔进裴阙的水槽台面上。
“螺肉带走给弟兄们补气血,螺壳留给你当刀料。”
陈锋深深看了裴阙一眼,目光落在那块带血的青黑磨刀石上:
“有种,是个汉子。这笔账,西营记下了。”
他压低声音,快速道:
“但你小心些。马成才扣你口粮不算什么,他在临城有硬靠山。韩千户三天后巡营大验兵器,若磨刀房交不出五十柄能砍甲的快刀,神仙也保不住你。”
“还有——暗渠里的螺精只是探路的碎杂。昨夜斥候在城外黑沼林发现了‘万螺窟’的母巢踪迹,那里有成群的铁壳大妖。”
说完,陈锋扛起染血的螺肉袋子,大步追赶队伍而去。
小巷彻底安静下来。
裴阙拾起台子上的碎银子,塞入内兜。
一两半碎银,够买半石精米,够给赵铁柱抓几副上好的壮骨活血药。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砸碎的短刀碎片,又看向剩下的坚硬螺壳。
气血微动,识海中那尊青铜熔炉轻轻震荡。
面板深处,一行字迹缓缓浮出:
【检测到同源词条路线】
【铜皮(白)×3 → 可合成进阶:铁布衫(绿色★)】
【当前持有:铜皮(1/3)】
裴阙抬手按了按右胁微微发痒的伤口。
白色【铜皮】只能抗住短锥刺入半寸。
如果换成军中破甲重矛,换成妖将级魔蛛的尖矛节肢,这层薄铜皮瞬间就会被撕成纸屑。
还差两枚【铜皮】。
裴阙转头望向镇外西山黑沼的方向,深陷的眼眸冰冷如铁。
三天后韩千户大验。
要活下去,五十把快刀不够,这层皮,还得再焊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