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渐歇,阴云压得极低,铅沉沉地罩在青石镇头顶。
磨刀房内,赵铁柱靠在干草堆上沉沉昏睡,胸口缠着几圈浸透了烈酒的脏布,呼吸粗重平稳。
裴阙蹲在灶膛边,将那一枚核桃大的狼魈妖胆剖开一角。
一滴墨绿色的精纯胆汁滴在指尖,带着沁人心脾的冰凉。
他仰头将胆汁含入舌底。
“滋——”
一股微苦的清凉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原本被撕裂的右臂创口一阵酥麻,丹田内消耗一空的气血如逢甘霖,飞速充盈弥漫。
【夜眼】的微光愈发深邃。
裴阙反手将断了半截的杂铁刀抵在青黑磨石上。
“滋啦!”
短短十几推,残刃斜口被硬生生推出一道森白尖芒,锋薄如蝉翼。
他撕下一条浸透猪油的干麻布,一圈圈缠死在铁柄上,直到握上去不再硌手。
马百户要抢功,更想让他死。
但要想在明日的公堂上当场把恶官按死,光凭一张嘴不够,还得有一副能硬抗生铁刀砍的硬身板!
今夜狼魈破门,镇子排污暗渠年久失修,水闸早被巨水冲开了裂口。
那些喜阴嗜腐的精怪,必定顺着暗渠涌进镇内。
裴阙披上一件破旧的鱼腥蓑衣,用麻绳把裤腿扎死在脚踝,防暗渠里的水蛭与毒蝎。
他抄起断刀,将生父的磨刀石稳稳缚在后腰,身形如狸猫般翻出门洞,彻底融进夜色。
……
排污暗渠的石拱涵洞半泡在臭水里。
烂菜叶、死老鼠与一层发黑的油脂浮在水面上,恶臭冲鼻。寻常人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光是水里的瘴气就能让人胸闷栽倒。
裴阙双目微敛,【夜眼】运转。
黑沉沉的涵洞瞬间褪去死黑,化作冷硬的灰白之色。
拱顶垂落的水滴、两岸长满的青黑毒苔、水流撞在石墩上旋开的暗涡,全都在视野中清晰划出痕迹。
污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
裴阙贴着湿滑的岩壁,脚掌踩在烂泥底,走得无声无息。
顺着涵洞摸出两百步,水声渐急。
一阵极细微的“咔嚓、咔嚓”声从前方石闸处传来。像是生铁刮过顽石,刺耳磨牙。
裴阙停下脚步,身形缩进涵洞凹陷的石缝里。
三十步外,生铁铸造的排污大水闸上,正附着三团磨盘大的黑影。
游妖,阴水螺精!
领头的那只体型格外庞大,青黑色的螺壳上凸起一根根三寸长的粗钝骨刺,外壳覆着厚厚的铁锈骨斑,好比一面实心重盾。
两只稍小的螺精围在两侧,正伸出长满骨质倒齿的吸盘,一点点啃噬着水闸底部的青石基座。
石基已被啃断小半,浑浊的河水顺着缝隙往里倒灌。
裴阙屏住呼吸。
这种精怪皮壳比玄铁还硬,手里这柄杂铁断刀砍上去,除了崩刃冒火星,伤不到它分毫。
硬劈是找死。
裴阙身子下沉,整个人缓缓滑入刺骨的烂泥污水,只露出鼻子以上。
水流托着他的身躯,顺流悄无声息地朝前漂移。
二十步。
十步。
巨型螺精似乎察觉到了水流波动的微弱异样,啃咬石闸的动作猛然停滞。
厚重如铁的螺壳微微开启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一截灰白色、生满肉须的软肉探出壳外,两根触角在空气中剧烈晃动。
就是现在!
裴阙左手自水底暴探而出,掌心紧攥的一块尖锐铁渣破空甩出,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对岸石壁上!
脆响突兀。
螺精的触角猛然朝对岸扭去,吸盘软肉暴露得更甚。
哗啦!
水花骤然暴碎!
裴阙双脚在水底暗礁上狠狠一蹬,借着水浪合身扑杀而出!
螺精察觉中计,庞大肉躯剧烈收缩,生满尖刺的重壳轰然砸下,要将软肉闭合锁死。
裴阙不退不避,左手直接插进合拢的壳缝之间!
“咔嚓!”
锋利的倒刺边缘生生刮掉他手掌两块皮肉,鲜血迸流。
但凭借通力百斤的臂力,他的左掌生生将合拢的铁壳卡住了一瞬!
趁着这一线缝隙,裴阙右手断刀自下而上斜斜挑出,顺着吸盘最柔嫩的褶皱狠狠掼入!
噗嗤!
断刀尽没,直捣核心!
裴阙手腕顺时针猛然拧转半圈——军伍短刀术,铰筋!
“嗷——!”
螺精壳内爆发出一阵如婴儿尖叫般的刺耳悲鸣。
青黑色的腥臭妖血如箭泉般自创口狂喷而出,溅了裴阙一身。
重壳疯狂震颤,几根粗硬触须狠狠抽打在裴阙肩膀上,抽出道道红痕。
裴阙两脚如生铁铸桩死死扎在石缝里,双手死死卡住刀柄不松分毫,全身重量向下狠压!
数息之后。
挣扎渐止。
巨大的螺精软肉彻底瘫软,沉重地砸进污泥里。
旁边两只较小的螺精受了惊吓,慌忙缩回厚壳,咕咚滚入深水排污沟,顺流逃得无影无踪。
嗡——
死去的巨螺尸体上,一缕带着赤铜光泽的白气蒸腾而起。
那白气在半空扭曲盘旋,化作一枚形如古拙生铁重盾的符文:
【斩杀游妖·阴水螺精(精英)】
【词条剥离:铜皮(白色★)】
【词条效果:皮膜韧度提升三成,硬抗钝击与寻常爪牙撕裂】
【当前可用槽位:2】
【是否熔炼焊接入体?】
裴阙没有半分迟疑,抬起满是黏稠血浆的右手,把那枚铜光符文一把攥碎,重重拍在自己敞开的胸膛正中!
“轰!!”
识海里那尊青铜熔炉骤然喷出漫天灼热烈焰,生铁重锤凌空轰砸!
滚烫的热流从胸口轰然炸开,如同千万条烧红的铜汁细线,顺着毛孔与血管钻进全身皮肉。
痛!
这痛楚与烙印【夜眼】截然不同,像生生将全身老皮整层揭下,再倒扣上一层滚沸的青铜液!
裴阙闷哼一声,单手死死撑在湿滑的岩壁上,五指在石壁上抠得骨节发白。
浑身毛孔渗出一层黑褐色的油腻污汗,原本被螺刺划破的手掌、被狼魈抓伤的血痕,在铜热冲刷下飞速收口闭合,结成一层紧致暗沉的硬痂。
十息之后,灼热收敛。
裴阙直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原本苍白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泛着沉暗铜色的质感,粗糙坚韧如老牛皮。
他拔出带血的短刀,反手用刀尖在左小臂上狠狠一划!
“嗤啦!”
如钝刃划过厚实坚韧的硬皮革,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泛白的浅痕,皮肉丝毫无损!
【槽位2:铜皮(白色★·已焊入)】!
成了!
裴阙收刀入鞘,迅速将死螺彻底撬开。
他剜下两团紧实的螺芯白肉装入油布包——这是滋补气血的绝佳血食,带回去给赵铁柱熬汤疗伤。
接着,他斩下了巨螺背上最坚韧的三块铁纹螺板,这东西沉如重铁,研磨成粉加入铁水,能让生铁刀的硬度平添三成。
收拾妥当,裴阙扛着麻袋翻出排污涵洞,踩着黎明的冷泥朝磨刀房快步走回。
然而,刚拐进磨刀房所在的巷口,一阵暴烈如雷的怒骂声与铁器砸门声便猛然撞入耳膜!
“马成才!你个喝兵血的狗官!”
“老子们在西哨跟妖魔拼命,手里的刀砍了两下就卷成烂铁!老孙就是因为刀折了,被狼爪生生掏了心窝子!”
“今儿不给老子们一个交代,老子拆了你这狗窝!”
十几个浑身缠着带血绷带的西哨营巡守武卒,手按带血刀柄,杀气腾腾地将磨刀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独臂老卒满脸横肉,一脚将院门前的空水桶踹得粉碎!
台阶上,马百户缩在四个持棍伙计身后,满头冷汗,脸白如纸。
韩千户昨夜查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下令严查军械卷刃之事。这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前线兵痞,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官威。
就在武卒们拔刀逼上的刹那,马百户三角眼骤然瞥见了巷口走来的裴阙。
恶向胆边生!
马百户猛地跳出半个身子,指着裴阙扯开破锣嗓子尖声大吼:
“弟兄们!冤有头债有主!”
“朝廷发下来的上等百炼铁料,全被这个磨刀杂役暗中掉包成了废铁渣!刀是他磨的,铁是他换的!西营兄弟的血债,全在这小畜生头上!给我剁了他!!”
唰!
十几名目眦欲裂的浴血武卒齐齐转身!
十几道森寒泛血的杀戮目光,如利刃般瞬间锁死了巷口的裴阙!
清晨的寒风卷起血腥味。
裴阙脚步未停,单手缓缓按在了怀中坚硬如铁的螺甲与腰后磨刀石上,眼底寒芒暴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