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走后，茅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
张小华——或者说，现在占据了这具十五岁少年身体的那个三十六岁灵魂——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顶发黄发黑的茅草屋顶。
脑子里很乱。
像有两台服务器同时在跑满负载的任务，CPU温度飙升，风扇嗡嗡作响。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记忆，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个叫"张晓华"的少年的。
他记得苏杭市电子产业园区E号楼五十二层的机房，记得五台服务器的排列顺序，记得每台服务器的IP地址和存储容量。
他也记得巴山深处周家坳村外那座小山上的破院子，记得院角那只灰扑扑的旧陶壶，记得房前屋后那三块田和三块地，记得父亲被官府抓走那天的背影。
两个"张小华"。
一个是三十六岁的、在苏杭市开了一家小公司的AI信息存储系统架构师。
一个是十五岁的、在巴山深处独自守着一座破院子的山野少年。
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华"和"华"。
不对——是"小华"和"晓华"。
前世他叫张小华，"小"是大小的小。今生这个少年叫张晓华，"晓"是春晓的晓。
一字之差。
两世为人。
张小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以前看网络小说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穿越主角要么是带着系统面板，要么是随身带着老爷爷，最差也有个什么异能金手指。轮到自己了，好家伙——
除了脑子里多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全部记忆，什么都没有。
没有系统。
没有面板。
没有异能。
甚至连这具身体都是重伤初愈，弱得像一根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豆芽菜。
"……真是倒霉透顶。"
他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闭上嘴，老老实实躺着不动。
又躺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疼痛也缓和了一些。
张小华开始尝试活动身体。
先动了动手指——还好，五根手指都能动，只是没什么力气。
再动了动脚趾——也能动，脚掌贴着粗糙的草席，能感觉到草席的毛刺。
然后他试着慢慢抬起右手。
手臂很沉，像灌了铅一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右手抬到眼前。
那是一只十五岁少年的手。
瘦。
很瘦。
手腕细得像一根柴火棍，手指修长但指节突出，手背上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茧子——是常年握柴刀和锄头磨出来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泥土。
和他前世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前世他的手虽然也不算粗壮，但至少是一个三十六岁成年人的手，掌心因为常年敲键盘而有一层薄茧，指腹上还有一道被服务器机箱边缘划出来的旧疤。
而现在这只手，是一个十五岁的、长期营养不良的、在山里讨生活的少年的手。
张小华盯着这只手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放下。
然后他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势。
头上缠着布条，额头和脸颊上涂着一层黄褐色的草药膏，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贴了一层壳。轻轻一碰就疼，应该是擦伤和挫伤，没有伤到骨头。
胸口和后背也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更深的伤口——从山崖上滚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和石头划出来的。周叔已经用草药敷过了，伤口正在愈合，但只要稍微一动就疼。
左腿的小腿肚上有一大片淤青，是撞击造成的，没有骨折，但是走路肯定会一瘸一拐。
总体来说——
命是保住了。
但是这具身体，至少还得躺个三五天才能下床，十天半个月才能正常活动，一个月才能恢复到可以进山干活的程度。
张小华在心里默默评估着。
前世他虽然不是医生，但公司里有员工受过工伤，他陪着去过医院，多少懂一点基本的伤情判断。再加上那个少年记忆里也有一些山里人治伤的土法子，两相对照，大致能估出个八九不离十。
一个月。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半袋粟米，省着吃，大概能撑半个月。如果每天只喝稀粥，也许能撑二十天。
一个月的恢复期，意味着至少有十天到十五天，他会断粮。
断粮。
在这个时代，断粮就意味着饿死。
张小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以前在苏杭市的时候，从来没有为吃饭发过愁。外卖平台上几十万家餐厅，手机上点一点，半小时就送到门口。超市里米面粮油堆得像山一样，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可是现在——
他摸了摸身上。
粗布短褐的口袋里空空如也，一个铜板都没有。
家徒四壁。
这四个字，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就在张小华躺在硬板床上，对着家徒四壁的现实长吁短叹的时候——
脑海深处，突然又传来了一声"嘀"。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幻觉。
那声音就像他前世机房里服务器启动时的提示音，清脆、短促，带着一丝电子音特有的冰冷质感。
张小华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全神贯注地去听脑海里的动静。
可是那声音之后，脑海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等了好半天，再也没有第二声。
"……什么情况？"
张小华在心里嘀咕。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去"看"自己的脑海深处。
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像一个还没有格式化的硬盘，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穿越的时候，五台服务器的数据真的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小华的心脏就砰砰地跳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脑海里，装着五台服务器里存储的全部数据。
那是什么概念？
他那五台服务器，每台都是九十六TB的存储容量，五台加起来就是四百八十TB。四百八十TB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一千二百张蓝光光盘，或者二十多万张DVD。
里面存着什么？
他做AI信息存储技术的，服务器里当然存着海量的数据。有客户委托存储的各种资料，有他自己收集的技术文档，有开源的代码库，有各种学术论文，有电子书，有教学视频，有地图数据，有历史资料，有农业技术手册，有医学文献，有工程图纸……
几乎涵盖了人类文明的方方面面。
如果这些数据真的跟着他穿越了——
那他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图书馆。
一个活的百科全书。
不，比百科全书还厉害。百科全书只有文字，他的服务器里还有视频、音频、三维模型、工程图纸……
张小华越想越激动，胸口的伤口都因为心跳加速而隐隐作痛。
可是——
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问题是，他现在根本调用不了那些数据。
脑海里除了那两声"嘀"，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像一台通了电但没有操作系统的服务器，硬件都在，可是跑不起来。
"……得想个办法激活它。"
张小华在心里默默盘算。
可是怎么激活？
他完全没有头绪。
是需要集中意念？还是需要什么特定的触发条件？或者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脑海容量不够，所以那些数据被"封印"了？
他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具身体毕竟才十五岁，又受了重伤，精力差得很。刚才硬撑着梳理记忆、检查伤势、思考问题，已经消耗了大量精力。
眼皮越来越重。
窗外的雨声也渐渐变得模糊。
就在他即将沉沉睡去的时候——
脑海深处，那声"嘀"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似乎比前两次都要近一些。
而且，在那声"嘀"之后，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小女孩在说话的声音——
"……电……量……低……"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张小华带着这个未解的谜团，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雨水一滴一滴地渗下来，打在地面的泥土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院角那只灰扑扑的旧陶壶，静静地立在院子角落里。
壶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