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张小华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他家的鸡——他家穷得连鸡都养不起。是周家坳方向传来的鸡鸣,隔着一里地的山路,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他睁开眼睛,先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茅草屋顶。
土坯墙。
硬邦邦的木板床。
还有身上这具十五岁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不是梦。
他真的穿越了。
张小华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试着动了动身体。
比昨天好一些了。
头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胸口和后背的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虽然还是不能大幅度动作,但至少可以慢慢坐起来了。
他用右手撑着床板,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抬起来。
"嘶——"
后背的伤口被扯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硬撑着坐了起来。
靠在土坯墙上,他大口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开始打量这个"家"。
昨天刚醒的时候,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脑子乱哄哄的,没怎么细看。现在清醒了,也冷静了,才开始认真地盘点家底。
这是一座典型的巴山山区农家小院。
说是"院",其实就是用土坯和碎石垒了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围出一个大概半亩地的院子。矮墙塌了好几处,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堵着,挡不住人,也就是挡挡野狗和山鸡。
院子里的格局,他在记忆里已经过了一遍——一大一小两间正屋,连带一间厨房和一间堂屋。
他现在躺着的这间是小屋,少年自己的卧房,木板床就搁在角落里。隔壁大屋是当年父母的居室,如今空着,堆了些杂物——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几张兽皮。堂屋在中间,连着旁边的厨房,厨房里土砌的灶台靠在墙角,灶台上放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旁边是几个粗陶碗和一个豁了边的陶盆,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几捆干草。堂屋里还有一张三条腿的矮木桌,第四条腿用石头垫着,两个小木凳。
房前屋后,是三块田和三块地。
田在屋前,是引水灌溉的水田,种稻子和粟米。三块地分别在院子左右两侧和屋后的小山坡上,都是旱地,种豆子和蔬菜。
从少年的记忆里知道,这三块田加起来大概有两亩半,三块地加起来大概有两亩。对于一个十五岁的独户少年来说,这些田地产出的粮食,勉强够他一个人吃——前提是风调雨顺,没有天灾,没有赋税徭役的额外盘剥。
可是这两年,巴山一带并不太平。
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也越来越多。少年的父母就是七年前被官府强抓去服徭役的,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七年前啊。"
张小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七年前,少年才八岁。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守着这座破院子,靠着三块田三块地,还有进山采山货挖药材,硬生生活了七年。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张小华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心里生出一丝敬意。
休息了一会儿,体力恢复了一些,张小华决定下床看看。
他把腿慢慢挪到床沿,双脚踩在冰凉的黄土地面上。
脚底板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打了个寒颤——十二月的巴山,地面冷得像冰。
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栽回去。他赶紧扶住土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
左腿的小腿肚上还有大片淤青,一用力就疼,所以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走。
先走到灶台边。
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小半锅粥——应该是周叔昨天早上熬的,现在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拿起旁边的粗陶碗,舀了半碗凉粥,喝了一口。
寡淡无味。
而且粟米的品质很差,里面夹杂着不少糠皮和沙子,硌牙。
前世他喝的粥,就算是最普通的白粥,也是精米熬的,软糯香甜。哪喝过这种东西。
可是他饿了。
从醒来到现在,除了昨天周叔喂的那半碗药汤,他什么都没吃。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把那半碗凉粥喝了下去。
喝完粥,有了点力气,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角落。
杂物间的门是用几块旧木板钉的,歪歪扭扭,木轴都磨朽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
杂物间里堆着——
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背上有几个豁口,刀柄上缠着破布条。
一把锄头,木柄开裂了,用麻绳缠着。
一把镰刀,刀刃钝得像铁片,估计割草都费劲。
半袋粟米——就是他昨天注意到的那半袋,用麻布装着,口用绳子扎着。他掂了掂,大概有二十来斤,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还有几个破陶罐,一捆麻绳,几张兽皮(看起来是兔子皮和狐狸皮,应该是少年之前猎的,还没来得及拿去卖),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只陶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就是少年平日里从半里外溪边打水回来、倒进水缸用的中转物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小华看到这只陶壶的时候,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像……就像程序员看到一台还没开机的服务器,明知道它里面存着东西,但就是不知道密码。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一只破陶壶而已。
能有什么稀奇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把陶壶挪开,看看后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伸手抓住壶耳——
"嘶!"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壶口边缘磨了一下。
不深,就是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颗血珠。
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凑到嘴边吮了一下,然后随手在粗布短褐上蹭了蹭。
那颗血珠,在他抓壶耳的时候,蹭在了壶口边缘上。
陶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依旧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角落里。
张小华也没在意。
他挪开陶壶,看了看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灰尘和蜘蛛网。
"……真是穷得叮当响。"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回到小屋,张小华重新坐回木板床上,靠在土坯墙上,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路。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徭役。
从少年的记忆里,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律法很严苛。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实行编户齐民,男子到了一定年龄就要"傅籍",也就是登记入册,开始承担徭役和兵役。
傅籍的年龄,他记得是十七岁。
也就是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还有两年就到傅籍的年龄了。
两年。
不,不对——
少年是賨人。
巴山一带的賨人,是秦国征服巴蜀之后归附的少数民族。按照秦国的律法,归附的少数民族在赋税和徭役上有一定的优待,比普通秦人要轻一些。而且賨人多居深山,官府的管控相对薄弱,很多时候徭役征发不会深入到这种独户山民。
再加上——
少年的户籍上,父母被抓去徭役之后就没回来,户籍状态可能存在一些模糊地带。官府的小吏未必会为了一个深山里的独户少年,专门跑一趟来核实年龄。
综合来看——
他大概有两到三年的安全期。
在这段时间里,他不需要担心被抓去服徭役,可以安安心心地发展。
三年。
张小华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利用得好,足够他从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小子,变成一个衣食无忧、甚至小有积蓄的山民。
可是如果利用不好——
三年之后,傅籍一到,徭役一征,他这小身板被拉去修长城、建陵墓、挖水渠,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必须在三年之内,站稳脚跟。"
张小华在心里定下了第一个目标。
怎么站稳脚跟?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
第一,种田。
三块田三块地,不能荒着。虽然他前世是个程序员,从来没种过地,但他有少年的记忆——少年种了七年地,基本的农活都会。再加上……如果脑海里那些服务器数据真的能激活,现代农业技术知识一调用,产量翻个几倍不是问题。
第二,经商。
光靠种田,只能解决温饱,赚不到大钱。他得利用现代知识,搞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比如改良的农具,比如更好的肥料,比如一些简单的手工制品——拿到市集上去卖,积累原始资本。
第三……修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小华自己都愣了一下。
修仙?
他凭什么修仙?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吗?
从少年的记忆里,他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修仙的信息。少年只知道山里有巫医,有鬼神传说,有山精野怪的故事,但那些都是传说,没有人真的见过。
可是——
脑海里那两声"嘀",还有那句模糊的"电量低",又怎么解释?
如果五台服务器的数据真的跟着他穿越了,那里面有没有修仙的资料?
他的服务器里存着海量的网络小说,其中修仙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那些都是小说,是虚构的,不能当真。
不过……
他的服务器里也有道教经典,有周易,有阴阳五行学说,有中医养生典籍,有气功导引术……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会不会真的有用?
张小华不确定。
但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反正现在什么都没有,试错成本为零。
"……种田,经商,修仙。三条线一起走。"
张小华在心里定下了未来三年的大方向。
先活下去。
然后日子越过越好。
他正想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山娃!山娃你醒了没?"
是周叔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周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和一小袋粟米。
"我就知道你今天该醒了。"周叔笑着走进堂屋,把野兔和粟米放在矮桌上,"来,叔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这身子,得好好补补。"
张小华看着周叔黝黑的脸上那朴实的笑容,心里一阵温暖。
他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嗓子说:"……周叔,谢谢你。"
"谢啥子哟。"周叔摆了摆手,"你爹当年还救过我的命呢。再说了,乡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该的。"
周叔说着,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周叔黝黑的脸上,暖洋洋的。
张小华靠在土坯墙上,看着周叔忙碌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时代虽然艰苦,但至少,还有人愿意对他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