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后第七天,张小华终于能靠在床头坐大半个时辰了。
周叔每天傍晚会来一趟,拎着半陶罐粟米粥或是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放下就走,从不多留。周婶来过两次,送了半篮腌菜和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絮絮叨叨叮嘱他好生养着,别乱跑。
其余时间,这间小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巴山的冬日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土坯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小华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灰扑扑的陶壶上——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陶壶。
无聊。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闲得发慌"。前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是常态,这辈子躺在这硬板床上,除了数房梁上的茅草根数,似乎没别的事可做。
不行,得找点事干。
张小华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梳理原主的记忆。
少年山娃的记忆零散而模糊,像蒙了一层雾的旧照片,越想细看越看不真切。他记得周家坳的位置,记得周叔周婶的模样,记得房前屋后那三块田和三块地,记得父母被官府抓走那天的背影——但更多的细节,比如秦国的律法、赋税的具体数目、市集上的物价,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越集中精神,头越疼。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张小华咬着牙,不肯放弃——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信息就是生存的本钱,他必须把原主的记忆挖干净。
张小华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刚才那声闷响不是幻觉,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而且是在脑子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穿浅色小裙子的小女孩形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两颗星星,手上还捧着一个虚拟的"资料卷轴",正歪着头看他。
张小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幻觉?
伤后后遗症?
脑震荡引起的幻视?
他前世虽然不是学医的,但基本的医学常识还是有的——头部受创后出现幻视幻听,这是典型的脑损伤症状,搞不好还会有颅内出血,那可是要命的。
"完了,"张小华心里一沉,"穿越过来没饿死,先把脑子摔坏了。"
脑海中的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突然开口说话了。
"哥,你终于醒了,我等你好久了!"
声音清脆,像银铃一样,清清楚楚地响在他的脑海里。
张小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幻听。
幻听不会这么清晰,不会有具体的形象,更不会叫他"哥"——他前世是独生子,这辈子也是独苗,哪来的妹妹?
"你……是谁?"张小华试探着在心里问。
小女孩歪了歪头,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我是小舞啊,哥你不记得我了?"
"小舞?"张小华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没有任何叫"小舞"的人,"我不认识你。"
"哎呀,"小舞跺了跺脚,手上的资料卷轴差点掉了,"你当然不认识我啦,我们也是刚……刚认识嘛。"
她说到"刚"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像是在隐瞒什么。
张小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有迟疑,不会有眼神闪烁,更不会有"隐瞒"这种复杂的情绪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你叫小舞,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小舞翻了个白眼:"你是张小华啊,前世三十六岁,苏杭市AI信息存储技术有限责任公司法人兼架构师,单身,连续加班两周,触电加雷电,魂穿到秦王政元年巴山深处一个叫张晓华的十五岁少年身上——我说的对不对?"
张小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信息,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周叔周婶不知道,甚至连他前世的父母都不知道他公司的全称和具体职位。
这个叫小舞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张小华的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叫'东西'嘛,"小舞鼓起腮帮子,一脸不高兴,"人家有名字的,叫小舞。"
"好,小舞,"张小华压下心中的震惊,"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到我脑子里的?"
小舞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脑海中突然一阵眩晕,像有什么力量在拉扯她的形象。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双丸子头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哥,"小舞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现在……还太弱,说不了太多……你先好好养伤,等你精神好一点……我再跟你细说……"
"等等!"张小华急了,"你话还没说完!"
"记住,"小舞的形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哥,我们现在……是一条命了……"
话音落下,小女孩的形象彻底消失在脑海深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张小华愣在床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条命?
什么叫"我们现在是一条命了"?
他试着在脑海中呼唤小舞,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土坯墙上的光影依旧斑驳,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张小华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叫小舞的女孩,知道他前世的一切,知道他穿越的真相,而且……她说他们是一条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十五岁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又看了看墙角那只灰扑扑的普通陶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穿越到秦朝初年,家徒四壁,伤势未愈,本来已经够惨了。
现在脑子里还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