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域的钟声是圣光敲响的。没有人撞钟。神殿最高处那颗巨大的圣晶石，每到黎明就会亮起来，光柱冲天，钟声便跟着光一同荡出去，荡过白石铺成的街道，荡过一千座金色的屋顶。
这一天，试炼的诏书下来了。圣殿前的白石长阶上，侍祭展开金边的诏书，高声宣读：适龄的贵族子弟，赴神赐之地猎杀魔物，完成成年礼。
试炼是不由人记录的，圣光会见证一切，谁杀了多少魔物，无人能改，也无人能作弊。
长阶下的人们黑压压跪了一片。宣到“神赐之地”四个字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与窃笑，像风吹过一片麦田。贵族少年们在阶下笑作一团。“神赐之地！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里的圣晶石又大又亮，一块就能照亮一座殿。”“魔物？怕什么，有护卫军呢。就当去打猎了。”
艾莉薇娅站在人群里，也在笑。她穿着晨星的白袍。袍子出自宫里最好的裁缝，银线在袖口与领口绣出一圈晨星纹，腰带上嵌着一枚小小的圣晶石扣。满场金线银线，这身白袍素净得近乎寒酸——可没有人敢笑她寒酸，她可能是现场最富有的人。
艾莉薇娅淡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用一条素白的缎带束着。她站得很直，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直。一双眼睛是更淡的金色，像清晨的天光，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自己被晨光照了一下。她的手背上有茧，虎口上也有，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却绝不属于任何一位养在深闺的小姐。
她今年十七岁，是这一代的晨星。晨星是圣光亲选的、同一代人当中最强的称号。
受礼那天，大祭司当众宣读她的名字，殿里有人说：“圣光瞎了。”
她听见了。圣域的人从不说谎，连嘲讽都是直说的。
街上的孩子倒是真心喜欢她。面包房的孩子用木条削了小剑，玩“晨星斩魔物”，谁都抢着当晨星，没人肯当魔物。晨星美丽又高贵，英姿飒爽，当魔物得趴在地上装死。
她从校场回来路过巷口，孩子们一窝蜂围上来，要摸她袖口那圈晨星纹。
她从不躲，蹲下来让他们摸个够，再看着他们举着木剑，嗷嗷叫着冲进巷子深处。
宣读结束，人群散开。有人小声议论她的血统，有人绕着走，有人偷偷打量她腕上那只大了半圈的旧护腕。
她全知道，她不在意。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了艾莉薇娅对面。卡利安·晨风。晨风家的次子，圣域同辈里排名第二的剑手。
他今天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骑士便服，胸口别着晨风家的枪徽，手里提着一杆训练用的木枪。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晨星殿下。”卡利安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他的站姿、行礼的角度、握枪的手法，全是教科书里一格一格描下来的。他抬起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干净的、不掺水的认真。“我想请殿下指教一局。试炼之前，最后一练。”
看台上有人笑了一声：“老二又找揍。”笑声不高不低，卡利安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握枪的手纹丝不动。
艾莉薇娅看着他，笑了一下：“好。”她把手里的剑鞘解下来，朝场心走过去。“点到为止。”
校场上的沙地被晨光晒得发白。两个人隔着十步站定，看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艾莉薇娅把晨星白袍的下摆撩起来别进腰带，露出底下素色的剑裤。
卡利安看见她这个动作，愣了一瞬——他没想到晨星会这么利落地把袍子撩起来。他把木枪端平，也把姿势调整得更正了一些。
“请。”他说。艾莉薇娅拔剑，剑身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剑柄被手汗浸得温润，磨出了一层油亮的光。
艾莉薇娅握剑的方式也和大多数贵族子弟不同，她的拇指贴着剑脊，指节收得很紧，不是握，是扣。
卡利安先动了。木枪刺出，第一式就是晨风家枪法里的“破阵”，又快又直，走的全是直线。
艾莉侧身让了半寸，剑脊贴着枪杆滑过去，两样兵器擦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卡利安不退，枪头一转，第二式接上——横扫。枪风扫过她面前，她后仰躲开，腰弯得极低，几乎贴着沙地，然后借着仰势一剑削出，逼他撤回枪杆。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卡利安的枪法越打越快，一转一换，每一式都端端正正。晨风家的枪法代代相传了六百年，每一式都被打磨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招。他的枪走的是正道，堂堂正正，不取巧，不绕弯。而艾莉薇娅的剑法像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并不好看，有些招式看着都歪，可每一剑都落在卡利安换手的间隙里——不接正面，只打侧面。
打到第四十招，卡利安的额上全是汗，呼吸粗重起来。
看台上有人喊“老二差不多了”，他咬着牙又刺了一枪。
第四十一招，他的枪杆从左上斜劈下来，艾莉不退反进，整个人钻进了枪锋的内圈，剑脊贴着枪杆借力一拧。他握枪的右手虎口一震，木枪脱手飞出去三丈远，插进了沙地里。
校场上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和欢呼同时炸开，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吹口哨。
卡利安单膝跪在地上，喘着气。他低着头看自己空了的双手，掌根被震得发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还剑入鞘的艾莉薇娅。
她的呼吸也很乱，脸上一层薄汗，但眼睛是亮的。“殿下，”卡利安说，声音还带着喘，但很稳，“下一次，我会赢。”
艾莉把插在沙地里的木枪拔出来，递还给他。
“行，”她说，“等你。我下次换个更偏的剑路，让你多拆几招。”她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枪法比我见过的人都正，就是太正了。打仗的时候，敌人不会按教科书出招。”卡利安接过枪，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眉眼一下子朗润起来，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骑士式的正派里松了开来。“记住了。”他说，“谢殿下指点。”
人群散去之后，艾莉坐在校场边的台阶上擦剑，背靠着石栏。她忽然想起受礼那天圣殿里的那句话：“圣光瞎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的茧比去年厚了一层，剑柄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她擦完剑，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营房那边的阴影。一个人影正从那里离开，侍卫打扮，背影像是不属于这座校场的任何一个人。
艾莉薇娅多看了一眼，那人在转角处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什么东西，然后走了。
她没在意。走到巷口，面包房的孩子又围上来，扯着她的衣摆喊“晨星殿下，再来一局”。她蹲下来，笑着跟他们划了几剑。
那枚灰蓝色的石头，她没看见。那个人把它攥进手心的时候，断面上一枚天然的星形微微反了一下光，又暗了。像一盏不敢点太久的灯。
风把她的辫梢吹起来，发梢也是淡淡的金色，在暮色里几乎和天边那层光连成一片。
垛口下的长明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铺在白石墙上，长长的，一直铺到女墙尽头。守夜的骑士换岗经过，都放轻了脚步。
她轻轻的笑起来，笑容像是无忧无虑的晚风。
这是她在圣域的最后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