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长厅能坐下四十位客人。今晚只坐了六个人。
长桌上银器擦得很亮,一排白蜡烛烧着安静的火。风不知道从哪扇窗缝里钻进来,火苗都只朝神殿的方向偏着。
开饭前要祷告。艾莉薇娅和全家一起起身,朝神殿的方向垂首。她坐在长桌最末的位子上,离主位隔着六把椅子,不过她对这个距离很满意。
神王奥瑞利安坐在主位,神后塞拉菲娜坐在他右手边,王储奥里昂坐在他左手边。再往下是长公主塞琳娜、二公主艾斯特拉。一家人坐在长桌的那一头,像挂在墙上的画像,画得都很好,只是没有声音。
祷告毕,侍膳的仆役鱼贯而入。艾莉薇娅低头吃她的面包。坐在斜对面的二公主艾斯特拉捏着银匙,忽然笑了一声:“晨星殿下今日在校场好大的威风。听说,晨风家的老二被你打得枪都飞了。”
“他打得很好。”艾莉咽下面包,“我赢在经验。等他多打几场实战,我就没那么容易赢他了。”
艾斯特拉放下银匙:“你倒是会替人说话。人家拿枪指着你,你还替他圆场。”她的笑意不达眼底,“晨星殿下就是心善,平民的毛病,改不了。”
厅里静了一瞬。神后端起了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艾莉薇娅把嘴里那口面包认认真真咽下去,才抬起头来:“二姐说得对,平民的毛病就是心软。我母亲生前心软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改。”她停了停,声音温和,“圣光选了我这样的平民,大约圣光也觉得,心软不是毛病。”
艾斯特拉的脸涨红了:“你——”神后放下了酒杯。银匙碰着银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艾莉薇娅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面包。
门响了。一个年轻骑士走进来,在厅门口站定,朝主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晨风家的银灰色制服,胸口的枪徽擦得锃亮。是卡利安。
“陛下。”他双手捧着一只锦匣,“家父命我送来试炼的贺礼。晨风家为此次试炼备了一百枚护符,将士们一人一枚。这一枚,是给晨星殿下的。”他打开锦匣,里面是一块打磨过的圣晶石护符,拇指大,用银链穿着,光洁温润。
神王点头:“愿圣光庇佑晨风。”
卡利安把护符送到艾莉薇娅面前,没有递到她手里,而是亲手挂在了她的剑鞘上。动作很规矩,没有碰到她。他退后一步,行了个礼,“殿下收好了。”
艾莉低头看那枚护符,在烛火下微微发亮。“替我谢过老伯爵,”她说,“我一定带着。”
晚宴的后半程乏善可陈。艾斯特拉不再说话了;长公主塞琳娜自始至终安静地切着自己的肉,切得很小很小,像是这样就不用和别人分着吃;神后照例在散席前举杯,照例夸了她“英勇”。
散席后,艾莉薇娅从侧门溜去了后厨。
米拉在灶台边等她,什么也没问,只撕了一块热面包抹上蜂蜜塞进她手里。
她蹲在灶边吃,米拉拿围裙擦了手,蹲到她对面。“长厅今晚夸你了?”“夸了。英勇。”“嗯,英勇好。”米拉笑了,“你母亲从前也这么说。”
艾莉薇娅愣了一下,低头吃面包,吃得很慢。吃饱了,她站起来,把剑鞘上那枚护符摘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米拉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
有些人不在了,他们的东西还在别的地方,替他们守着人。
回房的走廊上,灯火把先王画像的影子投在白石地面上。
艾莉薇娅走得很慢。她摸了摸剑鞘上那枚新挂的护符,忽然想起今天校场边那个人影。
侍卫打扮,一直在看手心的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就没了。
她推开房门,窗台上圣晶石灯柱的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浸在淡金色的夜里。
她把剑靠在床头,钻进被子的时候,手碰到了枕头底下一样东西。
她摸出来——是早上出门之前,不知谁放在那儿的一小截蜡烛。普普通通的白蜡,没有署名,没有字条。她拿着蜡烛看了半天,想不出是谁放的。
最后她把它放在窗台上了,和那枚护符摆在一起。蜡烛很小,光落上去,像在等一个还没点燃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