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米拉来替她收拾行装。
“硬面饼，十二块。”米拉把用蜡纸包好的饼一块一块码进行囊，“路上垫肚子，不许一顿吃光。”她把一小罐蜂蜜塞进行囊侧袋，“省着吃。”
“知道啦。”艾莉薇娅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米拉替她把白袍叠好、把旧剑裹进布套、把旧护腕系紧。“米拉，你要是跟我一块儿去就好了。”米拉头也没抬：“我去干什么？给你煮粥？”“也行啊。”
米拉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殿下，你是去试炼的，不是去郊游的。”她把最后一块硬面饼码进去，“我在这儿给你守着灶。回来还能吃上热乎的。”
艾莉薇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跳到地上，从背后抱住米拉，下巴搁在她肩上。米拉愣了一下，手里的活计停了。过了一会儿，米拉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十七八岁的人了，还撒娇。”艾莉没松手。她想起五岁那年母亲走了之后，第一个把她搂进怀里的人就是米拉。
“米拉，”她闷声说，“我回来给你带一块会发光的石头。”米拉笑了：“行。我等着。”
出发前，还有一件事。
艾莉薇娅站在宫门外东张西望的时候，卡利安·晨风已经等在灯柱底下了。他今天没有穿制服，一身便装，靠灯柱站着，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殿下。”他叫她，然后朝她走过来。隔了三步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银盒，递到她面前。“我大哥的。从军那年他师父给的，说是圣光护过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袖扣，刻着晨风家的枪徽，精细小巧。“他说这枚扣子挡过一次流矢，在他胸口留了一道印子，人没事。他说要是有人上战场，把这枚扣子带在身边，护佑。”卡利安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我知道殿下不信这些。可是带着吧，不占地方。你要是嫌沉，回来还我。”
艾莉薇娅低头看那枚袖扣。银质的，不重，枪徽上的线条被磨得发亮，是有人戴了很久的旧物。“替我谢谢你大哥。”她把盒子收进贴身的袋子里，“等我回来还他。”
卡利安笑了一下。月光下他的笑容比白天松快一些，露出牙齿，年轻得不像一个骑士家的次子。“殿下，”他说，“咱俩要是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我们晨风家地窖里埋着一坛四十年陈的，我爹说等我成了家才准动。到时候我偷出来。”艾莉笑了：“那你可得偷快一点。我酒量不好，喝不了太多。”卡利安收住了笑，忽然认真起来：“殿下，你要是没回来——”他顿了顿，“我就把你那份也喝了，替你喝一辈子。”
艾莉看着他。夜风把灯柱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她说：“那你可得喝两辈子。”她伸出手。卡利安愣了一下，伸手和她击了一掌，掌响在空荡荡的宫门前散开，很快就没了。“说好了。”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在台阶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卡利安还站在灯柱底下，目送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抬起手，也挥了一下。“走了！”她说。“嗯！”他应了一声。
当天深夜，神王召她进书房。书房里没有点灯，案上供着一颗人头大的圣晶石，冷光照着摊开的神赐之地矿图。
“你信圣光吗？”神王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她愣了一下。“信。”
“那你去神赐之地。试炼照走——你是王族，试炼目标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目标是调查异变，查清伤亡真相，回报圣域。”
她垂着眼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父亲不是被她说动的，是借她的嘴递刀——查实了，功劳归王室；查不出，流言自消；她若回不来，难堪也随她埋进神赐之地。怎么算，王室都不亏。
她接过令牌。令牌是冷的。
“退下吧。”她行礼退到门口，手搭上门把。“艾莉薇娅。”她回头。神王坐在冷光里，隔着半间书房看她，看了很久。“圣光与你同在。”
“圣光与父王同在。”她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回房的路上，艾莉薇娅走的很慢。她经过宫门外那根灯柱，卡利安已经不在了。夜风把灯柱上残余的体温吹散了。她摸了摸贴身的袋子里那只银盒，又摸了摸行囊里的硬面饼和蜂蜜罐。她推开房门，窗台上那截没人认领的蜡烛还搁在原来的地方，旁边是剑鞘上那枚护符。两样东西在月光下挨在一起，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替她守着这一夜。
她吹了灯。黑暗里她把手腕上的旧护腕紧了紧，闭上眼睛。明天要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像晨起前校场上的那面鼓。她笑了笑，翻了个身。“回来给米拉带会发光的石头。给卡利安还袖扣。给罗兰带一捧黑土。给父亲——”她想了想，“给父亲带一份查得清的呈报。”
窗台上那截蜡烛安安静静地立着。没有人看见，窗外的宫墙阴影里，有一双深棕近黑的眼睛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那个人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枚灰蓝色的原石，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像在摸一个算不准的答案。他看了那扇窗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靴子落在黑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