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天,天还没亮,主圣晶石先亮了。钟声比平日早了小半个钟头,全城都记得今天是试炼出发的日子。
米拉天不亮就来了,替她把辫子编紧,辫梢照旧束着那条素白缎带。旧剑她昨夜擦过了,剑柄上那层温润的光是七年手汗养出来的。后厨的老厨子趁米拉不注意,又往行囊最底下塞了两块面包。这件事米拉到今天都不知道。
北广场一大早就满了。送行的人比出征的还多。乐声、马嘶、仆役的吆喝、贵妇人的叮嘱,混成一锅滚粥。传送阵设在广场正中,环形圣纹刻在白石里,阵眼上立着侍祭。贵族一批一批走进去,白光涌起,人没了;再一批,再没了。辎重兵们牵着马站在阵边,马不安地打了两个响鼻。
“像退潮。”有人在旁边感叹。地上留着白光灼过的痕迹,一圈一圈,浅浅的。
大队走完,广场空了下来。艾莉薇娅和最后一批辎重队一起候在阵边。郊游队先行,她随后。随行的是两名老圣骑士、一队辎重兵,都是罗兰挑的人。
米拉从人群里挤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她把一小罐蜂蜜塞进她怀里,罐口用蜡封着。“莉莉,”米拉叫了她一声,像是终于没忍住,“回来给我带那块会发光的石头。”“一言为定。”艾莉把蜂蜜罐收进行囊,拍了拍米拉的手。米拉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回了人群里。
罗兰是最后到的。他没穿甲胄,一身便装站在阵外。“叔叔。”“嗯。”“你不送我进去?”“护卫军主力随大队走了。统领得看着家。”他上下看了她一遍:旧剑,斗篷,腕上大了半圈的护腕。他伸手,替她把护腕的系带紧了紧。罗兰没继续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抬了抬手,没有回头。
轮到她了。她站进阵心,回头望了一眼。圣域在晨光里铺开:千座金顶,白石长街,神殿的穹顶浮在城市正中。主圣晶石的光柱还没散尽,钟声一记一记荡过来,荡过整座城,荡到她站着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面包房的孩子挤在栏杆上招手。米拉站在人群最前面,围裙角攥在手里。然后她看见了卡利安。他骑在马上,立在阵外的人群后面,隔着几排人的头顶看她。他没有笑,没有喊,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朝她行了一个军礼。右手抬到眉际,停了三息,稳稳当当。晨风家的枪徽在晨光里亮了一下。艾莉隔着光回了一个礼。她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
白光从脚下的圣纹里漫上来,把长街、金顶、钟声一层一层裹进去。白光合拢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传送阵外围的人群最边上,有一个护卫打扮的人,站在人群的阴影里。那个人没有看圣光,没有欢呼,没有鼓掌。他站在那儿,隔着整座广场,隔着白光,隔着人潮,看着她。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出传送阵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是闻。风迎面扑过来,又腥又潮,像铁器放久了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腐气。她站住了。出发前那晚在北城墙上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她当时还笑——圣晶石的味道,果然连风里都是。现在她站在这味道的正中央,终于知道,那不是圣晶石的味道。
传送阵建在一座白石高台上,下了高台往四面看,地是黑的。她先看见的不是圣晶石,是塔。数百座采掘塔,黑的,一座挨着一座,从高台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片没有叶子的黑色森林。塔顶的滑轮昼夜转动,吊索上的矿石筐一趟一趟从深井里摇上地面,井口吞进去的黑土又被一车一车运出来,堆在塔基四周,堆得比城墙还高。
迎接她的主官迎上来,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晨星殿下亲临,神赐之地蓬荜生辉。公主诸事,属下全力配合。”
她正想客套两句,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泥浆,冲到高台底下滚下马背,单膝跪地,嘶哑着嗓子喊出第一句:“晨星殿下!三座信标塔——昨夜一夜全灭了!圣烛城将军请殿下即刻移步!”
主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艾莉薇娅把王令收回怀里:“传令,我的马呢?”
“殿下!试炼还未——”
“信标塔灭了,试炼的事往后退。”她翻身上马,“带路。”
从传送阵到信标塔的官道上,她路过一座刚熄灭的塔。老骑士勒马:“殿下,看一眼?”她点头,翻身下马。
塔门虚掩着,推开时没有一点声音。灶膛是冷的,锅里的麦粥剩了半锅,面上结了一层皱皮,是做好没多久的。七张铺位,六张翻乱过,被褥上溅着血,血点子从铺位一路点到门口。墙根的地裂开一道缝,血迹就消失在那道缝里,连兵器也一并拖了进去。裂缝不宽,却深不见底,朝下看黑得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塔顶,圣晶石的位置空着。托架上撬痕崭新,撬的人很内行,下手的方位避开了警铃的绊线。“兽不撬石头。”老骑士蹲下去看撬痕,“人干的,是魔族的人。”
塔站簿摊在桌上,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急:第七夜,地鸣,加强了。她翻到编制页:塔兵七人。地上只找到六份遗物。第七个人不见了。
“魔族也算魔物。”老骑士说,声音很平,“公事。”她把这个词收在心里。
她站在塔顶的缺口处朝远处看。官道尽头,黑潮的边沿泛着一线暗紫。远处的天空被什么东西映得微微发亮,不是圣光的金,是另一种颜色。她按了按剑鞘上那枚护符,没有多想。她只是开始在心里列一个清单,第一项:塔兵七人,六具尸体,一个失踪。圣晶石被撬走——不专业,是熟手,用的是某一条路线的工具。她把清单收好,翻身上马。她身后那具尸体横在地上的姿势还没变。她弯腰把他的眼合上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像是想知道什么。她合上了。没有名字,只有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