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德死后的第二天，灵堂里冒出了三个韩太太。江砚秋到韩家时，第二个韩太太正把结婚证拍在供桌上。
“我再说一遍。”苏曼按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我叫苏曼，韩正德的妻子。”
灵堂里一下静了，正中的黑白遗照上，韩正德西装笔挺，笑得温和。遗照下面，林薇穿着黑色长裙站在家属位最前面，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过去十二年，韩正德出席公司年会、慈善晚宴，身边站的一直是她。媒体拍到两人，标题也一直写“韩正德携夫人出席”。现在，另一个女人拿着结婚证找上了门。林薇看了那本证两秒。
“真的？”
苏曼冷笑：“你可以验。”
“哪年领的？”
“二十六年前。”
韩家长子韩峥脸色发白，低声叫了一句：“苏阿姨。”
苏曼猛地转头：“别叫我阿姨。”
韩峥闭了嘴。江砚秋没急着过去，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家属关系表。上面没有“苏曼”两个字。
她是归零遗产事务所的负责人。韩家请她来，本来是为了梳理韩正德留下的遗嘱、房产、股权、账户和债务。今天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家属关系确认下来。现在人都对不上，后面的东西一项也推进不了。
陈放站在她旁边，小声说：“资料里没这个人。”
“看见了。”
“要不要先把人请出去？”
“请谁？”
陈放看了眼苏曼，又看了眼林薇。
“这不就是问题吗？”
江砚秋把文件夹翻到空白页：“先记名字。”
陈放顿了顿，拿出笔。那边，苏曼已经把火烧到了韩峥身上。
“你爸活着的时候不让我进韩家，现在人死了，你们连我这个妻子都想当不存在？”
韩峥压着声音：“我爸这些年一直和林姨在一起。”
“在一起算什么？”苏曼指着林薇，“住十二年就能把结婚证住出来？”
林薇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么有底气，为什么十二年没出现？”
苏曼脸色一僵：“这是我和他的事。”
“那今天怎么来了？”
“因为他死了。”
周围几个人齐齐看向她。苏曼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听见这句话有多难听。
林薇却没生气。
“挺实在。”
苏曼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薇把手机放到供桌旁，“你既然来谈妻子的身份，那就一起谈清楚。他名下有什么，谁跟他共同持有，谁拿过赠与，谁欠他的，谁等着分他的，今天都可以摆出来。”
“我为什么跟你谈？”
“那你想跟谁谈？”
“我只认法律。”
江砚秋这才走过去。
韩峥一看到她，像终于找到能接手这个烂摊子的人。
“江老师。”
江砚秋点了下头。
韩峥赶紧介绍：“这是我们请的遗产事务团队。”
苏曼看向她：“律师？”
“不是。”
江砚秋递过去一张名片。
苏曼没接，只扫了一眼：“那你管什么？”
“先把关系和财产理清楚。”
“我和韩正德是合法夫妻，还要怎么理？”
“先确认婚姻关系，再确认哪些是共同财产、哪些是个人财产，最后才轮得到遗嘱和继承。”
苏曼皱起眉：“我不听这些。我就问一句，我是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个让律师回答。”
“那你有什么用？”
江砚秋把家属关系表放到桌上。
“至少现在，我得先弄清楚这张表上到底该写几个‘韩太太’。”
陈放低头咳了一声，林薇看了江砚秋一眼，没说话。
韩峥刚想开口，灵堂门口又响起一阵高跟鞋声，脚步声很急。所有人都转了过去。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走进来，黑色大衣没扣，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韩峥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程妍？”
江砚秋看见林薇的眼神动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女人。程妍一路走到供桌前，先看了眼遗照，才问：“不是说十点谈遗产吗？”
没人回答。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苏曼手里的结婚证上。
“这是什么？”
苏曼反问：“你又是谁？”
程妍身后的男人上前一步：“我是程女士的代理律师。我们今天过来，是处理韩正德先生去世后的婚内财产和继承事项。”
林薇抬起眼：“婚内？”
程妍看向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江砚秋心里那张家属关系表，彻底没法填了。
下一秒，程妍从包里拿出一本结婚证，放到苏曼那本旁边。
“我和韩正德三个月前登记结婚。”
苏曼愣住了。
“你说什么？”
程妍把证翻开：“看不懂？”
“我是韩正德的合法妻子。”
苏曼一把抓起自己的结婚证，也翻开内页。
“你放屁！”
“我二十六年前就跟他结婚了！”
程妍脸色也沉了：“那你自己解释。”
两本结婚证摊在供桌上。
一旧一新。
男方姓名都是韩正德。
身份证号码也一样。
韩峥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亲戚已经压不住声音。
“两个老婆？”
“这不是重婚吗？”
“那林薇算什么？”
“不是一直说她才是韩太太？”
林薇站在人群中间，反而成了最安静的那个。
她看着桌上的两本结婚证，忽然笑了。
苏曼转头：“你还笑？”
“为什么不笑？”
林薇伸手打开自己的手袋。
江砚秋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薇从里面拿出一只红色证件套。
放到桌上。
打开。
第三本结婚证。
灵堂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程妍盯着那本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苏曼连骂都忘了。
韩峥终于挤出两个字：“林姨……”
林薇没理他。
她抬眼看向苏曼，又看向程妍。
“巧了。”
“我也有。”
三本红色结婚证并排摆在供桌上。
三个女人。
一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男人。
陈放凑到江砚秋旁边，声音更低了：“这回写几个？”
江砚秋没回答。她把三本证件上的信息从头看了一遍。姓名，身份证号码，登记机关，登记日期。看到日期时，她停住了。
苏曼，二十六年前。
林薇，十二年前。
程妍，三个月前。
陈放也看明白了。
“这不对。”
江砚秋抬起眼。
当然不对。
如果三个女人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韩正德的三段婚姻，至少重叠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