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查他。”
程妍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灵堂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江砚秋没有追问。
她把笔放下。
“好。”
程妍怔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苏曼先忍不住。
“这就不查了？”
“她不愿意说，可以。”
江砚秋把那张一千二百万的流水推到程妍律师面前。
“那就按现有材料记。”
“韩正德婚前转给程妍一千二百万。”
“第二天，程妍全额转给梁启川。”
“程妍刚才说，这笔钱是韩正德让她买东西，后来退了。”
她抬眼。
“现在钱没回韩正德账户，收款人也不是卖家。”
程妍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说了，跟遗产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等资料齐了再说。”
江砚秋合上笔帽。
“但你前面那句话对不上。”
程妍的律师开口：“江女士，我当事人没有义务在这里解释全部私人往来。”
“可以不解释。”
周叙接过话。
“但已经拿出来解释的部分，前后得一致。”
程妍看向他。
周叙没再说。
陈放低头翻着桌上的资料。
忽然，他从程妍那份婚姻登记复印件下面抽出一张纸。
“梁启川。”
程妍立刻看过去。
陈放也愣了一下。
“这里有。”
那是韩正德生前交给家庭律师的一份联系人清单。
一共十一页。
程妍的名字在第八页。
下面还夹着一张身份信息核验表。
配偶经历一栏写着：
梁启川。
婚姻状态：已离异。
离婚时间：九个月前。
陈放抬头。
“前夫？”
没人说话。
苏曼慢慢转向程妍。
“我还以为什么不能查的人。”
她笑了一声。
“原来是前夫。”
程妍一把拿过那张纸。
“离婚了就是离婚了。”
江砚秋问：“为什么把韩正德的钱转给他？”
“我们离婚的时候有财务没处理干净。”
“刚才你说是买东西。”
程妍咬了咬牙。
“那东西本来就是替他买的。”
“替谁？”
程妍没回答。
“韩正德，还是梁启川？”
程妍手里的纸皱了一角。
她的律师低声提醒。
“程女士。”
程妍把纸甩回桌上。
“梁启川的公司当时资金出了问题。”
“韩正德知道？”
“知道。”
“他让你给的？”
“对。”
江砚秋看着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
程妍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一群跟我没关系的人知道我前夫的事。”
苏曼笑出了声。
“跟我们没关系？”
“你拿准备跟韩正德结婚的钱去救前夫，现在说跟我们没关系？”
“那是我的钱！”
“刚才不还说是替韩正德办事？”
程妍猛地转头。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当然没完。”
苏曼指着桌上的遗嘱。
“你不是一进门就说自己是合法妻子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程妍站起来。
“至少我登记是真的。”
苏曼脸色一沉。
林薇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
“登记是真的，前夫也是真的。”
程妍看向她。
“你很得意？”
“没有。”
林薇神色平静。
“就是觉得韩正德眼光挺稳定。”
“你什么意思？”
林薇没接。
江砚秋打断她们。
“陈放，梁启川那边还有什么？”
陈放从韩正德留下的资料袋里又抽出几张纸。
“有。”
梁启川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
韩正德在登记结婚前显然已经查过梁启川。
资料里夹着公司的债务重组通知和一张还款凭证复印件。
一千二百万转出去的第二天，梁启川的公司还了一笔一千一百八十万的到期款。
时间几乎挨在一起。
程妍的律师皱眉。
“这只能证明两笔钱时间接近。”
“对。”
江砚秋点头。
“所以先记时间和金额。”
她没有往下推结论。
苏曼却已经听懂了。
“离婚九个月，给前夫还一千多万债。”
她看着程妍。
“然后三个月前嫁给韩正德。”
程妍冷冷道：“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我怕说得太直接，你受不了。”
“那就闭嘴。”
“我就是奇怪。”
苏曼往椅背上一靠。
“你到底是跟前夫离婚了，还是换个人替他还债？”
程妍抬手就要把桌上的水杯推过去。
律师先一步按住她手腕。
“程女士。”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没洒出来。
江砚秋看了一眼。
“要砸出去，先把资料挪开。”
陈放低头憋笑。
程妍狠狠抽回手。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
来电人只有两个字。
启川。
空气像停了一秒。
程妍动作极快地把手机翻过去。
铃声还在响。
没人说话。
第二遍。
第三遍。
她直接挂断。
苏曼盯着那部手机。
“离得挺干净。”
“他公司出事以后一直找我。”
“所以还联系？”
程妍没回答。
江砚秋也没问。
这一通电话已经够了。
她在清单上补了一行：
梁启川。
与程妍曾有婚姻关系。
经济往来持续至韩正德婚前。
目前仍有联系。
写完，她抬头看程妍。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韩正德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程妍脸上的怒气忽然停了一下。
江砚秋把那张身份核验表翻过来。
“离婚日期，公司债务，梁启川的名字，全在韩正德自己的资料里。”
“这不是今天查出来的。”
“他结婚前就查过你。”
程妍没说话。
韩峥终于开了口。
“我爸知道梁启川？”
“至少从这些材料看，知道。”
韩峥皱起眉。
“那他还结婚？”
没人能回答。
陈放继续翻那叠资料。
最下面还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封面写着两个字。
程妍。
封口已经拆过。
江砚秋戴上手套，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份婚前财产协议。
一份签字确认书。
还有一张韩正德自己写的便签。
字不多。
江砚秋先看协议。
婚前个人财产归各自所有。
婚后收入、生活支出另行约定。
双方均确认对对方婚前债务不承担责任。
程妍显然见过。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苏曼也凑过来。
“你还签了这个？”
程妍没理她。
周叙拿起那份确认书。
“还有一笔。”
“什么？”
“婚前一次性赠与，一千二百万。”
程妍猛地抬头。
周叙继续往下看。
“受赠后由程妍自行处分。”
“与婚后财产安排无关。”
苏曼盯着程妍。
“都签成这样了，你还来分？”
程妍冷冷看她。
“写的是婚前财产。”
“又没写我放弃继承。”
周叙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说话。
灵堂里彻底安静了。
刚才程妍说，那笔钱是韩正德让她替他办事。
现在韩正德自己留下的文件写得很清楚。
赠与。
她自己的钱。
江砚秋看向她。
“所以他知道你拿这笔钱去做什么？”
程妍嘴唇动了一下。
“知道。”
“知道给了梁启川？”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给钱之前。”
苏曼愣了。
“他知道你要拿一千二百万去救前夫，还给你？”
程妍猛地转头。
“那是我跟他的事。”
“行。”
苏曼点了点头。
“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你俩到底谁算计谁。”
程妍没再骂她。
江砚秋低头看那张便签。
上面只有三行字。
钱给她。
她怎么用，不再问。
结婚后，其他按协议和遗嘱。
韩正德签了名字。
日期就在登记结婚前两天。
江砚秋看完，把便签递给周叙。
韩峥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所以我爸什么都知道。”
周叙没有回答。
江砚秋说：“至少他知道这笔钱会去梁启川那里。”
“那为什么还结婚？”
韩峥又问了一遍。
这次程妍开口了。
“因为他要我陪他。”
几个人都看向她。
程妍坐了回去。
像是忽然没力气再站着。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她看着桌上的遗嘱。
“他说最后几个月，不想再让韩家替他安排每天见谁、住哪、去哪家医院。”
“我想要名分。”
“他想要一个按他的意思留下来的人。”
“梁启川的债，他也愿意帮。”
“条件是这几个月我留在他身边。”
苏曼皱眉。
“就这样？”
程妍笑了一下。
“你以为呢？”
“爱情？”
没人接她这句话。
她看向林薇。
“你不是问我跟他三个月是不是因为爱情吗？”
林薇没有躲。
“现在知道了。”
程妍的笑很冷。
“那你呢？”
“十二年又是什么？”
林薇看着她。
“十二年就是十二年。”
“听着真值钱。”
“确实比三个月值钱。”
程妍脸色又变了。
江砚秋没让两个人继续。
“停。”
她重新看了一遍桌上的清单。
苏曼。
二十六年前登记。
八年前出现离婚记录，原始材料待核。
已经取得两套房和一笔转账。
林薇。
登记记录异常。
已经取得一套房，另有三千万赠与协议。
程妍。
三个月前登记。
签过婚前财产协议。
婚前已经取得一千二百万赠与。
钱转给了前夫梁启川。
苏曼有房，有转账。
林薇有房，还有三千万赠与协议。
程妍婚前拿过一千二百万。
谁都没空手。
桌上争的是名分，清单里一项项写下来的，全是钱。
韩峥坐在遗像下面，忽然问：“那还有没有没分出来的？”
江砚秋抬头。
“什么？”
“我爸除了遗嘱里这些，还有没有单独安排？”
周叙看了一眼遗嘱附件。
“正常情况下，附件已经——”
他的话停住。
江砚秋看过去。
周叙从文件夹最后抽出一页纸。
很薄。
前面几次翻遗嘱时，它一直夹在信托文件后面。
标题只有六个字。
特别给付说明。
韩峥站了起来。
“给谁的？”
周叙没回答。
他先看金额。
八百万元。
再往下。
指定受领人：
何月琴。
这个名字不在家属名单里。
不在公司的联系人里。
也没出现在今天的葬礼上。
江砚秋把那张纸接过来。
“何月琴是谁？”
灵堂里没人出声。
三个女人也第一次同时安静下来。
八百万元。
给了一个今天根本没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