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新生村的变化,肉眼可见。
村西头的井砌好了。青石板砌的井壁,圆溜溜的。井口架了一个辘轳。吊桶放下去,"咕咚"一声,提上来就是满满一桶清水。
村东头的梯田开出了三层。整整齐齐的,像台阶一样铺在山坡上。再过些日子就能播种了。
房子也修了五间。屋顶补好了,墙壁加固了。虽然还是土坯房,但至少不漏雨了。
人也多了。
三十七口——变成了四十六口。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新生村有粮吃、有活干,拖家带口地来了。
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穷人。
陆衡来者不拒。
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
王老头劝过他。
"年轻人。"他说。"人来多了,粮不够。"
"粮会有的。"陆衡说。
"矿还没开呢。"
"快了。"
王老头摇了摇头。
但他没再劝。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了点信心。
不多——但有一点。
第七天下午。
赵猎户从山上跑下来。
跑得很急。
脸都白了。
"村长——!"他冲进村子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山匪!山匪来了!"
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下了。
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攥紧了锄头。
空气一下子就凝住了。
山匪。
这两个字,是新生村所有人的噩梦。
去年就是山匪来抢了一回。粮没了,房烧了,人也死了好几个。
王老头从老槐树下站起来。
烟袋都掉在了地上。
"多少人?"他的声音在抖。
"不……不清楚。"赵猎户喘着气。"至少……至少二十个。都骑着马。带着刀。"
二十个。
全村能干活的男人——加起来也才十五个。
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唯一的武器——就是赵猎户那把弓。还有几把锄头。
怎么打?
李婶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开始哭。
男人脸色发白。
完了。
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
山匪又来了。
王老头闭上了眼睛。
他叹了口气。
"把粮……把粮都拿出来吧。"他说。"能给的都给。求他们留条命。"
这是唯一的办法。
去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把所有的粮都交出去。然后——
忍。
忍到他们走。
忍到下一次再来。
陆衡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
他刚才在后面砌墙。手上还沾着泥。
"不能给。"他说。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老头睁开眼。
"你说啥?"
"不能给粮。"陆衡说。"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给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那怎么办?"王老头的声音高了。"跟他们打?咱们拿啥打?"
他指着那些锄头镰刀。
"就凭这些?二十个山匪,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咱们这些老弱病残——上去送命吗?"
陆衡看着他。
"不打。"他说。
"那不打咋办?"
"守。"
"守?"王老头愣了。"守啥?拿啥守?"
陆衡指了指村周围。
"夯土墙。"他说。"这几天我让人在村周围堆了一圈土坡。虽然不高,但——能挡一阵。"
王老头这才注意到。
村周围确实多了一圈土坡。不高,也就一人高。他以为是修梯田堆的废土——没想到是围墙?
"就这土坡子?"王老头哭笑不得。"能挡住啥?"
"挡不了多久。"陆衡说。"但能挡一阵。"
他转过身。
对着人群。
"所有人——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莫名地安心。
"女人和小孩——进村东头那几间石屋。把门关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男人——拿上锄头、镰刀、石头。上墙。"
"赵猎户——你带两个会射箭的,守村口。"
赵猎户愣了一下。
"我……我就一张弓。"
"够了。"陆衡说。"先射马。再射人。"
"可是——"
"相信我。"陆衡看着他的眼睛。"能守住。"
赵猎户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咬了咬牙。
"好!"
一阵忙乱。
女人和小孩躲进了石屋。
男人扛着锄头镰刀,爬上了土坡。
土坡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清外面的路。
陆衡站在村口的土坡上。
他手里——没有枪。
只有一把短刀。
还有——一根扁担。
是从柴房里随手拿的。
枪还没铸。
龙魂枪法还没练。
但——
握武器的姿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他右手握着扁担。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像握枪一样。
王老头站在他旁边。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手在抖。
"年轻人。"他说。"你真觉得——能守住?"
陆衡没看他。
眼睛盯着远方的路。
"能。"他说。
"为啥?"
"因为——"陆衡顿了顿。"他们不是正规军。是山匪。"
"山匪——欺软怕硬。"
"只要咱们够硬——他们就不敢死拼。"
王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
"硬?"他说。"咱们这叫硬?"
陆衡没说话。
他看见了。
远处的路上。
尘土飞扬。
马蹄声。
来了。
二十一个山匪。
骑着马。
一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有疤。手里提着钢刀。阳光照在刀上,寒光闪闪。
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骑在一匹黑马上。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拉到嘴角。
他叫周虎。
黑风寨的二当家。
去年就是他带人来抢的新生村。
"二当家的,你看——"旁边一个小罗喽指着村子。"这村子咋变样了?"
周虎眯起眼。
村子周围——多了一圈土坡。土坡上站着人。
一个个拿着锄头镰刀。
严阵以待。
周虎笑了。
"哟。"他说。"这是打算反抗啊?"
"去年不是挺乖的吗?今年咋了?"
旁边的小罗喽也笑了。
"估计是新来的愣头青吧。"他说。"二当家的,要不要我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周虎摆了摆手。
"不急。"他说。"先喊话。"
他催马上前几步。
对着村子喊:
"里面的人听着!"
"黑风寨的!识相的——把粮都交出来!再把女人送出来几个!爷爷们高兴了——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不然——"
他举起钢刀。
"血洗你们这破村子!"
声音很大。
土坡上的男人们都抖了一下。
有人腿软了。
张铁匠攥紧了锄头。指节发白。
赵猎户拉开了弓。箭在弦上。手也在抖。
王老头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
只有陆衡。
站得笔直。
手里的扁担——纹丝不动。
他对着下面喊:
"滚。"
一个字。
声音不大。
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山匪的耳朵里。
周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
"你让我滚?"
他指着陆衡。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陆衡没理他。
他转过头。
对赵猎户说:
"射他的马。"
赵猎户愣了一下。
"啊?"
"射他的马。"陆衡重复了一遍。"左肩往下两寸。别射死。"
赵猎户咽了口唾沫。
他拉满了弓。
对准了周虎骑的那匹黑马。
左肩往下两寸。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不抖了。
"咻——"
箭飞了出去。
周虎还在笑。
他根本没把这群土包子放在眼里。
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也敢跟他黑风寨叫板?
然后——
"嘶——!"
他的马突然人立而起。
周虎猝不及防,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低头一看。
一支箭。
插在马的左肩下面。
不深。
但——很准。
正好扎在马最疼的地方。
马疼得直蹦跶。
周虎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
他的脸色变了。
"妈的——!"他骂了一声。"还真敢动手!"
他抬起头。
盯着土坡上的赵猎户。
眼神狠厉。
"给我上!"他一挥刀。"杀进去!男的全宰了!女的带走!"
二十个山匪嚎叫着冲了上来。
马蹄声。刀光。喊杀声。
像一群狼。
土坡上的男人们脸都白了。
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完了。
这就完了。
陆衡站在最前面。
手里的扁担——握紧了。
"赵猎户——射前排的马!"他喊。"张铁匠——带人扔石头!"
"其他人——拿好锄头。他们爬上来就往下打!"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一根钉子。
钉在每个人心里。
慌归慌。
但——
他说啥,就干啥。
赵猎户又射出一箭。
正中前排一个山匪的马腿。
马跪倒在地。山匪从马上摔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张铁匠带着人往下扔石头。
石头不大。但从上面往下砸,也够疼的。
一个山匪被砸中了肩膀,疼得嗷嗷叫。
但——
山匪毕竟是山匪。
二十个人。
而土坡上——只有十五个男人。还都是老弱病残。
很快。
就有山匪冲到了土坡底下。
他们翻身下马。
往土坡上爬。
"砍死他们——!"
钢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张铁匠抡起锄头,往下砸。
"滚回去——!"
一个山匪伸手抓住了锄头。另一个举刀就砍。
张铁匠眼睛一闭。
完了。
然后——
"啪。"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张铁匠睁开眼。
那个举刀的山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额头上——一个红印。
是被扁担砸的。
陆衡站在他旁边。
手里的扁担——还举着。
姿势没变。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像握枪一样。
"别发呆。"陆衡说。
张铁匠猛地回过神。
"哎……哎!"
他抡起锄头,把抓着锄头的那个山匪也砸了下去。
陆衡没看他。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
又有两个山匪爬了上来。
一前一后。
两把刀。
一左一右。
陆衡的扁担动了。
不是乱挥。
是——
刺。
扁担往前一送。
快。
很快。
"啪。"
前面那个山匪的胸口被砸中了。
闷哼一声,往后倒去。
带倒了后面那个。
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土坡。
陆衡收回扁担。
姿势还是没变。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像一杆枪。
一杆——没有枪尖的枪。
土坡上的人都看呆了。
这……这是村长?
那个细皮嫩肉的陆家少爷?
一扁担一个?
张铁匠张着嘴。
手里的锄头都快掉了。
王老头也傻了。
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赵猎户的箭都忘了放。
陆衡没管他们。
他的眼睛——盯着下面的周虎。
周虎也在盯着他。
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点……忌惮。
这小子……
不简单。
一根扁担。
使得像模像样。
而且——那姿势。
怎么那么像……枪法?
周虎眯起眼。
他是练过的。
不然也当不了黑风寨的二当家。
他看得出来。
这个年轻人——是个练家子。
而且——底子不弱。
但。
也就这样了。
一根破扁担。还能翻天不成?
"小子。"周虎喊。"报上名来!"
陆衡看着他。
没说话。
"怎么?不敢说?"周虎冷笑。"我看你也是练过的。何必跟着这群泥腿子混?不如跟我回黑风寨——我给你个三当家的位置,怎么样?"
陆衡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
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了土坡的最边缘。
手里的扁担——斜指下方。
像枪尖。
对着周虎。
周虎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咬了咬牙。"兄弟们——一起上!我就不信,这破土墙还能挡住咱们!"
剩下的十七八个山匪。
一起冲了上来。
这一次。
压力大了。
十七八个人。
从四面往上爬。
土坡上只有十五个人。还要分兵把守。
很快。
就有山匪爬了上来。
"啊——!"
一个老人被山匪一刀砍中了胳膊。鲜血直流。
"王叔——!"
张铁匠眼睛红了。
抡着锄头冲过去。
但他只有一只胳膊好使。被两个山匪缠住了。
赵猎户的箭快射完了。
箭囊里只剩三支箭了。
王老头捡起地上的菜刀。
哆嗦着。
也冲了上去。
他虽然老了。但——
不能看着村子就这么完了。
陆衡在最前面。
一根扁担。
左挑右打。
上来一个,砸下去一个。
上来两个,砸下去一双。
他的扁担很快。
也很准。
每一记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额头、胸口、手腕、膝盖。
不致命。
但——足够让你失去战斗力。
前世的龙魂枪法,九式归一。
虽然现在他只有炼气一层。手里也只有一根扁担。
但——
枪法的架子还在。
眼力还在。
反应还在。
一根扁担。
在他手里,也能当枪使。
可是。
山匪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
他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
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
"村长——右边!"赵猎户喊。
陆衡转身。
一个山匪已经爬上了土坡。举刀就砍。
陆衡侧身让过。
扁担一撩。
"啪。"
砸在那人的下巴上。
山匪往后倒去。
但——
又有两个从左边上来了。
陆衡再转身。
扁担横扫。
"啪。啪。"
两个都砸倒了。
但他的呼吸也急了。
炼气一层。
还是太弱了。
力气不够。
速度也不够。
要是有一杆枪……
要是有炼气三层……
不。
就算只有炼气二层——
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就在这时。
"小心——!"
王老头喊了一声。
陆衡回头。
周虎。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虎从侧面绕了上来。
手里的钢刀——举得高高的。
对着陆衡的后背。
砍了下来。
快。
狠。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
陆衡就得交代在这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村长——!"
"少爷——!"禄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屋里跑出来了,站在下面哭喊。
陆衡的瞳孔缩了一下。
来不及转身了。
他只能——
往前扑。
同时。
手里的扁担——往后一撩。
"当——!"
钢刀砍在扁担上。
火星四溅。
扁担是木头的。
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但——
挡住了。
陆衡借着前扑的力道,往前滚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
面对周虎。
手里的扁担——还握着。
但已经裂了。
周虎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反应这么快。
而且——
那一下扁担往后撩。
角度很刁。
正好磕在他的刀背上。
卸了他大半的力。
这是……真功夫。
周虎的眼神变了。
变得慎重了。
"小子。"他说。"你到底是谁?"
陆衡没说话。
他喘着气。
手里的扁担——在滴血。
不是他的血。
是刚才被他砸倒的那些山匪的。
他的眼睛——很亮。
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不对。
不是狼。
是龙。
一条还没长大的龙。
但——
已经露出了獠牙。
周虎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小子……
怎么这么邪门?
一根破扁担,都能这么猛。
要是给他一把真枪……
周虎不敢想了。
他咬了咬牙。
"撤!"他喊了一声。
"二当家的——?"旁边的小罗喽愣了。"就这么撤了?"
"撤!"周虎又喊了一声。"这村子有硬茬!回头再算账!"
他深深地看了陆衡一眼。
然后转身。
翻身上马。
山匪们如蒙大赦。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扶着伤号,骑上马。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
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还丢下了三个人。
都是被陆衡砸晕的。
马蹄声渐渐远了。
尘土也散了。
土坡上——
一片寂静。
然后——
"赢了……?"张铁匠喃喃地说。
"我们……赢了?"
"赢了!"
"我们打赢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然后——
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男人喊。女人喊。小孩也喊。
三十七口人——不,四十六口人。
都喊了起来。
声音很大。
大得能传到山那边去。
王老头瘫坐在地上。
手里的菜刀——掉在了一边。
他看着陆衡的背影。
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老泪——先下来了。
陆衡站在土坡上。
手里的扁担——已经断了。
刚才那一刀,把扁担砍裂了。刚才那一番打斗,终于撑不住了。
"咔嚓"一声。
断成了两截。
陆衡看着手里的半截扁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苦。
也很涩。
枪还没到手。
只能拿扁担凑数。
龙魂枪法还没练成。
只能靠前世的肌肉记忆撑着。
炼气一层。
还是太弱了。
但——
至少。
守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远方的路。
山匪走了。
但——
还会再来的。
而且——
下次来的,就不是二十个人了。
可能是五十个。一百个。
甚至更多。
他必须——
更快。
更快地变强。
更快地建城。
更快地——
拿到他的枪。
陆衡把半截扁担扔在地上。
转过身。
对着那群欢呼的人。
他举起了手。
欢呼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山匪会回来的。"他说。
声音很平静。
像一盆冷水。
浇在了每个人头上。
但——
没有人害怕了。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个人——
会带着他们。
守住这个村子。
"所以——"陆衡说。
"从明天开始。"
"加高墙。"
"练武器。"
"开矿。"
"我要让新生村——变成一个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钉子一样。
钉在每个人心里。
王老头从地上站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
把眼泪抹掉了。
他捡起烟袋。
擦了擦。
点上。
吧嗒了一口。
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映着他的脸。
脸上——
有了精神。
"听见了没!"他对着人群喊。声音比以前都大。"新村长说了——加高墙!练武器!开矿!"
"咱们新生村——再也不当软柿子了!"
"对——!"
"不当软柿子!"
"跟着村长干!"
欢呼声又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大。
更亮。
陆衡站在土坡上。
夕阳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颊的疤——在夕阳下,像一条沉睡的龙。
龙还没醒。
但——
已经有人知道。
这条龙。
迟早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