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
全村人就起来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饿醒的?不是。昨晚每户都分了粮,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是激动的。
睡不着。
天蒙蒙亮,老槐树下就聚了人。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拿着镰刀,连小孩都搬着小板凳来了。
王老头来得最早。
靠在老槐树上,吧嗒吧嗒抽烟。
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映着他的脸。
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陆衡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他扫了一圈。
三十七口,一个不少。
连王老头那瘫了的儿子都来了——被老伴用板车推来的。虽然干不了活,但他想看看。
看看这个新来的村长,到底能弄出什么名堂。
陆衡站到老槐树底下的一块石头上。
"今天三件事。"他说。
"第一,打井。"
"第二,修房子。"
"第三,开梯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人分成三队。"
"张铁匠带四个男的——打井。位置我已经选好了,就在村西头那片空地上。"
张铁匠出列。拍了拍胸脯。
"交给我!"
虽然左胳膊不行了,但打井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他当了半辈子铁匠,跟石头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
"赵猎户带两个男的——上山采石。房子要修,井要砌,都得用石头。后山的石头够,但得一块块扛下来。"
赵猎户点头。
"行。"
"剩下的女的和老人——修梯田。村东头那片缓坡,我已经划好了线。顺着线开,一层一层往下开。先开三层。"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婶站出来。
"村长,我们女人家——没开过地。"
"没关系。"陆衡说。"我教你们。"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
"走。先去看井位。"
村西头。
一片空地。旁边有几棵歪脖子树。
陆衡走到空地中央。
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地。
然后他站起来。
"就这儿。"
张铁匠凑过来。
"村长,你咋知道这儿有水?"
陆衡笑了笑。
"猜的。"
当然不是猜的。
前世这口井就是在这儿打的。挖了三丈深,就见水了。水又清又甜。
而且——
这口井的水脉,跟后山的灵石矿脉是连着的。水里带着淡淡的灵气。喝久了,对身体好。
这些他当然不能说。
"挖吧。"陆衡说。"三丈之内,必见水。"
张铁匠半信半疑。
但他没多问。
新村长说有——那就挖。
挖不出来再说。
井队开始干活了。
张铁匠抡着锄头,先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两丈宽。
"来!"他喊了一声。"先把表土刨了!"
四个男人一起上。
锄头翻飞。土块四溅。
陆衡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东边的缓坡。
梯田那边,女人们已经到了。
一个个拿着锄头,站在坡上,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陆衡走过去。
从李婶手里拿过锄头。
"看我。"
他走到坡上最缓的地方。
锄头往下一插。
一撬。
一块土翻了过来。
"顺着等高线挖。"他说。"就是——横着挖,不要往上也不要往下。挖出来的土堆到下面,一层一层地垒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挖。
锄头在他手里很稳。
不像是个世家少爷。
倒像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
李婶看呆了。
"村……村长,你还会种地?"
陆衡直起腰。
笑了笑。
"会一点。"
前世他什么没干过。
种地、挖矿、修城墙、带兵打仗……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会。
"来。你们试试。"
他把锄头递给李婶。
李婶接过锄头。
学着陆衡的样子,往地里一插。
一撬。
没撬动。
脸憋红了。
陆衡在旁边扶了一下。
"腰往下沉。"他说。"不是用胳膊使劲——是用腰。用腿。"
他手把手地教。
李婶学了一会儿,慢慢找到感觉了。
然后是第二个女人。第三个。
陆衡一个一个教。
教得很耐心。
没有一点少爷架子。
女人们渐渐放开了。
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聊天。
"哎,你说这新村长,咋啥都会啊?"
"就是,长得还俊。就是脸上那道疤——怪吓人的。"
"吓人啥呀。人好就行。你看昨天分的粮,足足的,一点不克扣。"
"也是……就是不知道能待多久。"
"别瞎说。人村长都说了,不走了。"
"话是那么说……以前那些个里正,刚来的时候也说得好听。"
"我看不一样。"李婶说。"你看他干活的样子——不像装的。"
女人们聊着聊着。
声音渐渐大了。
有了笑声。
这村子——
多久没听见女人的笑声了?
中午。
井挖了一丈深。
还没见水。
张铁匠从井里爬上来。一身的土。
"村长……"他有点不好意思。"都一丈了,还没见水……是不是地方选错了?"
陆衡走过去。
往井里看了一眼。
土是湿的。
"继续挖。"他说。"快了。"
张铁匠咬了咬牙。
"行!"
他又跳了下去。
下午。
井挖到两丈五了。
还是没水。
张铁匠的手都磨出泡了。
其他几个男人也累得够呛。
赵猎户采石回来了。
两趟。扛了十几块大石头。
放下石头,他过来看了一眼。
"还没水?"
"没。"张铁匠在井底下喊。"村长……这都两丈五了……"
陆衡蹲在井边。
往下看。
土已经变成了深色。湿得能攥出水来。
"再挖半尺。"他说。"半尺之内,必见水。"
张铁匠没说话。
抡起锄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咔。
锄头好像碰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
是——空的?
张铁匠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
水。
清冽的水。从土缝里渗出来。
"水——!"
他喊了一声。
声音都破了。
"有水了——!"
井上面的人都围过来。
"真的假的?"
"我看看!"
赵猎户趴在井边。往下一看。
果然。
井底一汪清水。正慢慢往上渗。
"真有!"他抬起头,看着陆衡。"村长,真有水!"
陆衡笑了笑。
"嗯。"
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王老头也来了。
挤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陆衡。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吧嗒了一口烟。
手——有点抖。
"好。"他说。"好啊。"
声音有点哑。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修梯田的女人们也跑过来了。
小孩们也跑过来了。
一个个围在井边。往下看。
像看什么宝贝一样。
"真的有水!"
"水好清啊!"
"能喝吗?"
"等水渗满了就能喝了!"
人群里有笑声。有欢呼声。
三十七口人。
围在一口井旁边。
像过节一样。
陆衡站在人群外面。
看着他们笑。
他也笑了一下。
很浅。
但很真。
一口井。
前世他花了半个月才打出来。
这一世——
只用了一天。
因为他知道水在哪儿。
知道路怎么走。
知道——怎么让这群人活下去。
晚上。
全村人聚在老槐树下。
吃了一顿饭。
不是各吃各的。
是一起吃。
李婶和几个女人一起做的。白米饭。还有一锅野菜汤。汤里飘着几滴油星子。
不算丰盛。
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小孩们捧着碗。蹲在地上。扒拉着米饭。小脸埋在碗里。
多久没吃过白米饭了?
久到他们都快忘了白米饭是什么味儿了。
王老头端着碗。
蹲在树根底下。
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
烟袋放在旁边。没抽。
陆衡走过去。
在他旁边蹲下。
"王老伯。"
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明天开始砌井壁。"陆衡说。"石头赵猎户已经采回来了。张铁匠带着人砌。"
"嗯。"
"梯田那边,女人们学得差不多了。明天能开出第一层。"
"嗯。"
"还有——"陆衡顿了顿。"后山的矿,我想再过几天就开工。"
王老头终于正眼看他了。
"矿?"他说。"你真打算开矿?"
"真打算。"陆衡说。"有了矿,村子才能真正活下去。光靠种地——撑不了多久。"
王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开矿要钱。"他说。"要工具。要人。"
"钱我想办法。"陆衡说。"工具已经买了。人——村子里的男人不够,得雇人。"
"雇人?"王老头皱了皱眉。"哪儿雇去?"
"山下的镇子。"陆衡说。"还有——周边的村子。"
他看着王老头。
"新生村有矿——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传出去之后——会有人来。"
"来讨生活的,来做生意的,来——抢的。"
王老头的脸色变了。
"抢?"
"嗯。"陆衡点头。"山匪会来。周边的势力也会来。"
"所以——在那之前,咱们得把村子建起来。"
"把墙修起来。把人练出来。"
王老头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年轻人……"他说。"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陆衡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星星很亮。
"不想远——死的时候,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王老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衡的侧脸。
月光照在陆衡的脸上。
左颊那道疤,在月光下很清晰。
像一条沉睡的龙。
王老头忽然觉得——
这个年轻人。
不简单。
吃完饭。
人都散了。
陆衡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子。
禄儿已经睡了。
小孩子干了一天活,沾枕头就着。
陆衡坐在地上。
掌心朝上。
九角星的印记发着淡淡的光。
他打开系统面板。
【领地:新生村】 【等级:Lv.1】 【人口:37】 【建筑:水井(建造中)、石屋(未建造)、夯土墙(未建造)】 【阵法:鉴真阵(初级·残缺)】 【资源:灵石矿(未开采)、水源(已发现)】 【升级条件:人口满50 + 基础建筑(石屋×5、水井×1、夯土墙×1)】
水井那栏——从"可建造"变成了"建造中"。
水源那栏——多了一个"已发现"。
陆衡笑了笑。
系统还挺智能。
他关掉面板。
闭上眼睛。
开始练功。
不是练龙魂枪法。
是练基础吐纳。
前世他修炼的基础功法——《引气诀》。
很普通的功法。陆家旁支弟子都练这个。
但陆衡知道——
基础越牢,后面走得越远。
前世他就是基础打得太急,后面遇到了好几次瓶颈。
这一世——
慢慢来。
稳扎稳打。
他盘膝而坐。
呼吸渐渐慢了下来。
一呼。一吸。
天地间的灵气——淡淡的,几乎感觉不到——顺着他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
沿着经脉。
汇入丹田。
丹田里——有一点金色的光。
是遗晶的碎屑。
那点金光在慢慢旋转。
像一个小小的九角星。
每旋转一圈——就有一点灵气被吸收进去。
然后——
再释放出来。
释放出来的灵气——比进去的时候,更精纯。
陆衡感受着这一切。
心中微动。
遗晶……在提纯灵气?
前世他没注意到这个。
因为前世遗晶是完整的,他一直用系统功能,从来没有仔细感受过遗晶本身的力量。
这一世——
遗晶只有碎屑。
反而让他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遗晶在帮他打基础。
用最精纯的灵气,淬炼他的经脉。
虽然慢。
但——很稳。
陆衡继续吐纳。
一夜。
就这么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
陆衡睁开眼。
眼睛里——有一道金光闪过。
很快。
像错觉。
他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身体。
浑身舒畅。
一夜打坐——比睡一觉还精神。
而且——
他能感觉到。
身体里多了一点什么。
是气。
虽然很微弱。
但——
确实有了。
炼气一层。
前世他花了三个月才到炼气一层。
这一世——
只用了三天。
遗晶碎屑的提纯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陆衡握了握拳。
指节咔咔作响。
力量。
虽然还很弱。
但——
这只是开始。
他走到门口。
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
洒在他脸上。
左颊的疤——在阳光里,好像也淡了一点。
陆衡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
还有——
希望的味道。
新的一天。
新生村。
第一口井已经有了。
第一块砖——还在等着他。
不。
第一块砖,已经砌好了。
就是——
他自己。
陆衡迈出了门。
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