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老槐树下就站了一圈人。
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却都盯着陆衡。
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漠然。
反正日子已经够坏了。再来一个新村长,还能坏到哪儿去?
王老头靠在老槐树上,吧嗒着烟袋。
"人都齐了。"他说。"五户,三十七口。你点点。"
陆衡扫了一圈。
他在心里数。
王老头家——四口。他、老伴、儿子、还有一个瘫了的老母亲。儿子去年被山匪打断了腿,干不了活。
李婶家——三口。寡妇,带俩娃。大的八岁,小的三岁。男人去年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
张铁匠家——五口。铁匠、老婆、三个娃。铁匠的胳膊去年被山匪砍了一刀,虽然接上了,但再也抡不动大锤了。
赵猎户家——六口。老猎户、儿子、儿媳、两个孙辈,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儿子腿脚还行,但弓断了,没钱修。
最后一户——陈婆婆家。两口人。她和一个七岁的小孙女。儿子儿媳都死了,就剩祖孙俩。
加起来——二十口大人,十七口小孩。
三十七口。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前世的记忆没错。
陆衡收回目光。
"我叫陆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从今天起,我住在新生村。"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抠脚。有人偷偷瞟他。还有人打了个哈欠。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陆衡说。"又来了一个陆家的少爷,来这儿镀个金,待不了三个月就走。走的时候还得刮走最后一层皮。"
人群里有了点动静。
有人抬头看他了。
"我跟他们不一样。"陆衡说。
"哪儿不一样?"说话的是张铁匠。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左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到手肘。"你不也是陆家的人?"
"我是陆家的人。"陆衡点头。"但我被陆家赶出来了。"
人群一片哗然。
"赶出来了?"
"为啥啊?"
"犯啥错了?"
王老头也抬眼看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停在嘴边。
陆衡没细说。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不走了。"
"这地方就是我的家。"
"你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跟我有关系。"
"村子能不能活下去,跟我有关系。"
"以后新生村是死是活——我扛着。"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胸脯。
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人群安静了。
张铁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说得好听。"他说。"那你打算咋弄?"
"先吃饭。"陆衡说。
"啊?"
"先解决吃饭的问题。"陆衡说。"然后是住的问题。然后是——安全的问题。"
他顿了顿。
"我带了点银子。不多,但够买一批粮食。今天禄儿就下山去买粮。"
禄儿在旁边赶紧点头。
"然后——"陆衡指了指村东头的那片山坡。"那里可以修梯田。引水下来,能种粮。"
"还有——"他又指了指后山。"后山有矿。"
"矿?"张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啥矿?"
"现在还不确定。"陆衡说。"今天我上山去看看。如果真有矿——咱们就有活路了。"
张铁匠和赵猎户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光。
这地方穷。穷到骨头里。但如果有矿——
那就不一样了。
王老头吧嗒了一口烟。
"年轻人。"他说。"后山危险。有野兽。还有——"
他顿了顿。
"去年山匪就是从后山下来的。"
陆衡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陆衡说。"矿在山里。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有没有。"
他看着王老头。
"王老伯。"他说。"村子不能一直这样。三十七口人——不能一直靠野菜窝头活着。"
"总得有人去闯一闯。"
王老头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枯井里,掉进去了一颗石子。
他没说话。
只是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磕了磕。
"老赵。"他说。
"哎。"赵猎户应了一声。
"你跟他去。"王老头说。"你路熟。"
赵猎户愣了一下。
"可是——我那弓……"
"弓我给你修。"张铁匠说。"虽然我胳膊不行了,但修个弓还能行。"
赵猎户看了看张铁匠,又看了看陆衡。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跟你去。"
上午。
禄儿背着钱袋下山了。
陆衡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十两买粮,五两买盐和布,剩下五两——买点工具。锄头、镰刀、铁锹。还有——一把锤子和一副凿子。
张铁匠在修弓。赵猎户在收拾进山的东西。
陆衡也没闲着。
他在村子里转。
一户一户地看。
看房子。看院子。看存了多少粮。看有多少劳动力。
前世他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但这一世——他要重新确认。
三十七口人。
能干活的——满打满算,十二个。
八个男的,四个女的。
剩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就是病的。
十二个人。
要养三十七口。
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前世更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走到陈婆婆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子很小。墙角堆着一堆野菜。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正在摘菜。
小女孩七岁。瘦瘦小小的。头发黄黄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
"你……你是谁?"
"我叫陆衡。"陆衡说。"以后住在这儿。"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你是坏人吗?"
陆衡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
跟小女孩平视。
"不是。"他说。
小女孩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脸上有疤。"她说。
"嗯。"陆衡点头。
"有疤的——都是坏人。"小女孩说。"山匪脸上就有疤。"
陆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有疤的不一定是坏人。"
"那怎么分辨?"
"看他做什么事。"陆衡说。"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坏事的,就是坏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做好事还是坏事?"
陆衡看着她的眼睛。
"好事。"他说。
小女孩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野菜。递给陆衡。
"给你吃。"她说。"这个很甜。"
陆衡接过来。
野菜的叶子上还有泥。
他放进嘴里。
嚼了嚼。
有点苦。也有点涩。
但他咽下去了。
"嗯。"他说。"很甜。"
小女孩笑了。
露出两颗小虎牙。
中午。
弓修好了。
赵猎户试了试。拉了个满弓。弓弦绷得很紧。
"行。"他说。"张哥手艺还在。"
张铁匠笑了笑。没说话。左胳膊微微有点抖。
陆衡也在准备。
他没带什么。一把短刀——是从陆家带出来的。还有——一根绳子。一个火折子。一个水袋。
赵猎户看了看他的装备。
"就带这些?"
"够了。"陆衡说。
赵猎户摇了摇头。
"山里不比城里。"他说。"有狼。有野猪。还有——更邪乎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赵猎户说。"老辈人说,后山深处有妖怪。没人见过——但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的。"
陆衡点点头。
他知道。
后山深处不是妖怪。
是遗迹。
遗迹里有守护兽。前世他打了三年才打进去。
这一世——他还没打算去那么深。
"咱们不去深处。"陆衡说。"就在外围看看。找矿脉的露头。"
"矿脉露头?"
"就是矿脉露出地面的地方。"陆衡说。"有矿的地方——石头颜色不一样。"
赵猎户半信半疑。
"你懂这个?"
"懂一点。"陆衡说。
前世他为了开矿,专门请过矿师。学了不少。
午后。
两人出发了。
后山不高。但很陡。
树也密。大多是松树和柏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赵猎户走在前面。
步子很轻。像猫一样。
一边走,一边四下看。耳朵也竖着。
陆衡走在后面。
他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路。是石头。
路边的石头。山壁上的石头。溪水里的石头。
灵石矿脉的石头——不一样。
颜色偏白。带着一点淡淡的荧光。用手摸——有细微的麻感。
前世他摸过无数次。一摸就知道。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
赵猎户停下了。
"前面有个山洞。"他说。"要去看看吗?"
陆衡走过去。
山洞在一个山壁上。洞口不大。一人多高。周围的石头——
是白的。
陆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石头。
指尖——麻了一下。
就是这里。
灵石矿脉的露头。
前世他就是从这个山洞开始挖的。挖了三个月,挖出了第一条矿道。然后——越挖越大。到最后,整个后山都被挖空了一半。
"怎么样?"赵猎户问。"有矿?"
陆衡站起来。
他看着山洞。
眼神很深。
"有。"他说。
赵猎户的呼吸顿了一下。
"真……真有?"
"真有。"陆衡说。"而且——不少。"
赵猎户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有矿。
新生村有矿。
那——
那就有活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红了。
陆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别急着高兴。"他说。"矿在里面。得挖。而且——得有人守着。"
赵猎户用力点头。
"我守!"他说。"我每天都来守着!"
陆衡笑了笑。
"不用你一个人守。"他说。"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山洞。
山洞里很黑。像一张嘴。
但陆衡知道——
那不是嘴。
是金库。
也是——新生城的根基。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禄儿也回来了。
雇了一辆马车。拉了满满一车东西。
粮食、盐、布、工具。
全村人都出来了。
看着马车上的粮食,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多久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了?
去年山匪抢了之后,村里就没见过这么多白米白面。
陆衡站在马车旁边。
"粮食先分下去。"他说。"每户按人头算。大人一天两顿,小孩一天三顿。先保证吃饱。"
"真……真的?"李婶的声音在抖。
"真的。"陆衡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吃饱了——得干活。"
陆衡扫了一圈。
"明天开始,全村动手。"
"先修房子。再修梯田。然后——挖井。"
"挖井?"王老头皱了皱眉。"村里不是有井吗?"
"那口井不够。"陆衡说。"三十七口人喝水、浇地——一口井撑不住。而且,那口井的水——不够干净。"
王老头愣了一下。
"不干净?"
"嗯。"陆衡说。"喝久了——容易生病。"
前世就是这样。新生村的人经常拉肚子。死了好几个。后来才知道——井水被山上的什么东西污染了。
这一世——他要提前解决。
"我选个地方。"陆衡说。"重新打一口井。"
王老头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说咋弄就咋弄。"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
"都听见了没?明天开始——干活!"
"新村长说了——先让咱们吃饱!"
"吃饱了——就把咱们这村子,重新建起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
有人喊了一声。
"好!"
是张铁匠。
然后是赵猎户。
然后是李婶。
然后——三十七口人,都喊了起来。
声音不大。
但很齐。
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陆衡站在马车旁边。
看着这群人。
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前世的他,花了半年时间,才让这群人真正服他。
这一世——
只用了一天。
但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
一口井。几间房。一点粮食。
远远不够。
他要建的——不是一个村子。
是一座城。
一座能挡住虫潮的城。
一座能让人族活下去的城。
路还很长。
但——
第一步,迈出去了。
夜里。
禄儿在算账。
油灯下,他扒拉着手指头算。
"少爷……"他算着算着,嘴又瘪了。"咱们带出来的五十两银子,今天就花了二十两……剩下的三十两,撑不了多久啊……"
陆衡坐在旁边。
掌心朝上。
九角星的印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在看系统面板。
【领地:新生村】 【等级:Lv.1】 【人口:37】 【建筑:石屋(可建造)、水井(可建造)、夯土墙(可建造)】 【阵法:鉴真阵(初级·残缺)】 【资源:灵石矿(未开采)】 【升级条件:人口满50 + 基础建筑(石屋×5、水井×1、夯土墙×1)】
资源那栏——从"无"变成了"灵石矿(未开采)"。
陆衡笑了一下。
系统还挺诚实。
"没事。"他对禄儿说。"银子花完了——还能再赚。"
"咋赚啊……"
"挖矿。"陆衡说。
"挖矿能赚银子?"
"能。"陆衡说。"而且——能赚很多。"
禄儿半信半疑。
但他没再问。
少爷说能——那就一定能。
他把账本收好。吹灭了灯。
"少爷,早点歇着吧。"
"嗯。"
黑暗里。
陆衡没睡。
他睁着眼。
看着屋顶的破洞。
破洞里能看见星星。
一颗一颗的。
很亮。
他想起了陈婆婆家的那个小女孩。
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
还有——她递过来的那根野菜。
很苦。
但他说很甜。
因为——
那是三十七口人里,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陆衡握了握拳。
掌心的九角星,微微发烫。
三十七条命。
他记住了。
这一世——
他要让这三十七个人,都活下去。
还要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一口井。
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