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好走。
从陆家所在的赤煌城到新生村,要走三天。先是官道,然后是土路,最后连路都没了——只能顺着山涧往上走。
越走越偏。
禄儿的嘴越走越瘪。
第一天他还能哭两声。第二天他就不哭了——光顾着喘气了。第三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扛着包袱跟在陆衡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
陆衡走在前面。
步子很稳。不快,但也不慢。一步是一步。
前世他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怨、他恨、他觉得老天不公。走三步骂一句。走到新生村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心也冷了一圈。
这一世。
他没骂。
他在看。
看路。看山。看树。看地形。
前世他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后来新生城发展起来了,这条路修成了石板路,再后来修成了能跑马车的大道。但现在——还是一条烂泥路。
他在记。
记哪里的山坡缓,可以修梯田。记哪里的山涧水大,可以引水灌田。记哪里的岩壁结实,可以挖窑洞存粮。
前世的记忆不只是打仗和死人。
还有怎么建城。怎么种地。怎么让一群人活下去。
这些东西,前世都是被逼出来的。死的人多了,你自然就会了。
"少……少爷……"禄儿在后面喘。"歇……歇会儿行不……"
陆衡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禄儿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包袱从肩膀滑到了胳膊上,他也没力气往上提。
陆衡走过去,一把接过他肩上的包袱。
"我来。"
"不——不用!"禄儿急了。"少爷您是主子,怎么能让您扛——"
"现在没什么主子奴才。"陆衡说。"到了新生村,要干活的。"
他把两个包袱都背到自己肩上。一大一小。加起来不轻。
但陆衡的背没弯。
还是挺得笔直。
像一杆枪。
第三天傍晚。
他们到了。
新生村。
远远看去——就是山窝窝里的几间土坯房。屋顶破的破,塌的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已经枯了一半,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村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水是山涧汇下来的小溪,不宽,但清。
前世他第一次看到新生村的时候,心凉了半截。
这地方能活人?
现在。
他站在村口,看着这几间破房子,看着这面山这道水,看着这片土地。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失望。
是……激动。
就是这里。
灵石矿脉。远古遗迹。龙魂枪法。遗晶。
一切的起点。
"少……少爷……"禄儿都快哭了。"这……这就是新生村?"
"嗯。"陆衡点头。
"这……这怎么住啊……"禄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房子都破了……人呢?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陆衡没说话。
他往里走。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但大多房门紧锁,院子里长了草。
走到村中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人。
一个老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找谁?"
声音哑的。像砂纸磨木头。
"我们是陆家派来的。"禄儿赶紧说。"以后这新生村,就由我家少爷管了。"
老人又吧嗒了一口烟。
"陆家?"他说。"陆家还记着这地方呢?"
语气里有嘲讽。也有……悲凉。
陆衡走上前。
"老伯。"他说。"村里的人呢?"
老人抬眼看他。
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走了。"他说。"能走的都走了。去年山匪来抢了一回,抢了粮,烧了房。活不下去——都投奔别处去了。"
"还剩多少人?"
老人伸出一只手。
五个指头。
"五户。"他说。"都是老的老、病的病,走不动的。"
五户。
禄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户人……这算什么村子?
陆衡没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算。
前世他刚来的时候,新生村也是五户人。三十七口。
然后——
一年之后,三百口。
三年之后,三千口。
七年之后,十万口。
新生城。
从五户人家,到一座城。
但那是前世。前世走了很多弯路,死了很多人。
这一世——
他要更快。
也要……更少死人。
"老伯怎么称呼?"陆衡问。
"姓王。"老人说。"村里人都叫我王老头。"
"王老伯。"陆衡点点头。"我叫陆衡。从今天起,我住在这儿。"
王老头又吧嗒了一口烟。
"住吧。"他说。"反正房子空着。能住多久——看你造化。"
他站起来。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
"东边那间最大,就是以前里正住的。空了大半年了。漏雨——自己修修。"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背有点驼。步子很慢。
像这片土地一样。老了。快死了。
东边那间屋子确实最大。
也确实最破。
屋顶漏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了一个光斑。墙壁裂了缝,风从缝里往里灌。地上全是灰土和碎草。
禄儿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就坐在包袱上哭了。
"少爷……"他呜呜地哭。"这怎么住啊……咱们回去吧……哪怕给主脉的人磕头认错也行啊……"
陆衡没理他。
他在屋里转。
墙是土坯的。地是夯土的。房梁是木头的——有几根已经蛀了。
但地基是石头的。
很结实。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三年。从最破的土坯房,到后来的城主府。
他走到墙角。
蹲下来。
伸手在墙根的一块石头上敲了敲。
笃笃。
空的。
陆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里。
前世他住进来半年之后,一次暴雨把墙冲塌了,才发现墙根底下有一条暗道。暗道通往后山——通往那个远古遗迹。
这一世——他提前了半年。
"禄儿。"陆衡说。"别哭了。"
禄儿抬起头,泪眼婆娑的。
"找个东西。"陆衡指了指那块石头。"把这块石头撬开。"
"啊?"禄儿懵了。"撬……撬石头干嘛?"
"里面有东西。"
"有……有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费了半个时辰。
石头终于撬开了。
不是一块石头——是一扇石门。半人高。斜着往下。黑不见底。
一股凉气从里面冒出来。
禄儿往后缩了缩。
"少……少爷……这是什么啊……"
"暗道。"陆衡说。
"暗……暗道里有什么?"
"好东西。"
陆衡从包袱里翻出火折子。吹亮了。
火光照亮了洞口。石阶。一层一层往下。不知道有多深。
"你在上面等着。"陆衡说。
"我跟您去!"禄儿赶紧说。虽然害怕,但他更怕少爷一个人出事。
陆衡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跟紧。"
他弯腰钻了进去。
禄儿咬了咬牙,也跟着钻了进去。
石阶不长。
大概一百多阶。
走到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有刻痕——不是文字,是图案。一个九角星。
陆衡的心跳加快了。
就是这里。
前世他发现这个暗道的时候,找了半个月才找到开门的机关。这一世——
他走到石门左侧。伸手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按了下去。
咔哒。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霉味。是……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金色光芒的味道。
禄儿瞪大了眼睛。
"少……少爷……这是……"
陆衡没说话。
他迈步走了进去。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
但石室里的东西——
不少。
正中央——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九角星。
凹槽里——什么也没有。
不对。
陆衡走过去。伸手在凹槽里摸了摸。
指尖碰到了一点——金色的碎屑。
像灰尘一样细的金色碎屑。沾在他的指尖上。
陆衡的瞳孔缩了一下。
遗晶……不在了?
不对。
前世遗晶就是在这里找到的。怎么会不在?
他皱起眉。
难道……前世他发现的时候,遗晶就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多少年了。这一世提前了——应该也在啊。
等等。
陆衡抬起手。
指尖的金色碎屑——在动。
不是他的错觉。那些金色的碎屑在他指尖上轻轻颤动。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他把手掌摊开。
金色的碎屑从他指尖飘起来。
缓缓地——
飘向他的掌心。
然后——
钻了进去。
陆衡浑身一震。
疼。
不是头疼。是掌心疼。
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进去了。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掌心上。
陆衡闷哼了一声。
"少爷——!"禄儿吓得扑过来。"您怎么了——?"
陆衡没说话。
他咬紧了牙。
掌心在发烫。越来越烫。像有一团火在掌心烧。从皮肤烧到肉里。从肉里烧到骨头里。
然后——
从骨头里,烧进了丹田里。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金色的光。
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陆衡的身体开始发光。淡淡的金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面板。
不是真的面板。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像字。又像图案。
【文明领地系统·激活中……】 【检测到宿主:陆衡】 【检测到东赤煌洲碎片·遗晶(残)】 【碎片完整度:0.1%】 【领地名称:未命名】 【领地等级:Lv.0】 【领地人口:0】 【解锁建筑:无】 【解锁兵种:无】 【解锁阵法:无】 【九角星激活:1/9(东赤煌洲)】
陆衡盯着意识里的这些字。
呼吸有点急。
遗晶……是残的?
前世遗晶是完整的啊。
不对——前世他是五年后才找到的。那时候遗晶已经是完整的一块了。
难道——
现在的遗晶,还只是碎屑?
需要……修复?
怎么修复?
面板还在变化。
【检测到领地核心:新生村】 【领地范围确认中……】 【确认完成:半径三里】 【领地人口:37】 【领地等级:Lv.1】 【解锁建筑:石屋、水井、夯土墙】 【解锁阵法:鉴真阵(初级·残缺)】 【警告:遗晶能量不足。请尽快收集碎片能量。】 【新手任务发布:建立你的第一座城。】
面板消失了。
金色的光也慢慢收回去了。
陆衡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个淡淡的九角星印记。金色的。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遗晶。
虽然只有碎屑,但——激活了。
虽然只有Lv.1,但——系统在。
虽然只是个开始,但——
这一世,他有更多时间。
"少爷……"禄儿的声音在旁边发抖。"您……您刚才……发光了……"
陆衡抬起头。
他看着禄儿。
禄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禄儿。"陆衡说。
"哎……哎!"
"今天你看到的事——"陆衡看着他的眼睛。"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我知道!"禄儿赶紧点头。点得像拨浪鼓。"打死我也不说!"
陆衡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前世的禄儿,嘴就严。
这一世——应该也一样。
"走。"陆衡说。"上去。"
"那……那这里的东西……"
"以后再说。"
陆衡最后看了一眼石室。
石台上的凹槽。九角星的刻痕。
还有——
石室的墙壁上。
有图案。
他刚才没注意。现在细看——
左边的墙上,刻着一杆枪。
枪很长。枪尖是龙头形状。枪身有鳞片。
枪的旁边——有字。
《龙魂枪法》。
陆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龙魂枪法。
前世他找了五年才找到的枪法。
这一世——
就在眼前。
但他没过去看。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遗晶只有碎屑,能量不够。龙魂枪法需要的能量——他现在承受不起。
前世的教训告诉他:根基不稳的时候,强行练高阶功法,只会走火入魔。
慢慢来。
一步一步来。
他转身走向石门。
"走了,禄儿。"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老头送来了两个窝头。还有一碗野菜汤。
"将就吃吧。"王老头说。"村里也没啥好东西。"
禄儿看着窝头,嘴又撇了。
陆衡接过窝头。掰了一半,递给禄儿。另一半自己拿着。
"谢了,王老伯。"
王老头吧嗒了一口烟。
"谢啥。"他说。"能在这儿住下去再说吧。"
他看了陆衡一眼。
"年轻人。别怪我老头子话多。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山匪、野兽、灾年……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能吃苦的样。听我一句劝——能走就走。别在这儿耗着。"
陆衡咬了一口窝头。
粗粮。剌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王老伯。"他说。"我不走。"
"哦?"
"不仅不走。"陆衡看着王老头。"我还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好地方。"
王老头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哼了一声。
"年轻人。"他说。"口气不小。"
他转过身,背着手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明天一早,到村头老槐树底下。"他说。"剩下那几户的人,我叫他们来见见你。"
"见见你这个——新村长。"
夜里。
禄儿在里屋打地铺。已经睡着了。小孩子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
陆衡坐在外屋的地上。
背靠着墙。
掌心朝上。
九角星的印记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星星。
他在研究系统面板。
意识里默念一声"打开",面板就出来了。
【领地:新生村】 【等级:Lv.1】 【人口:37】 【建筑:石屋(可建造)、水井(可建造)、夯土墙(可建造)】 【阵法:鉴真阵(初级·残缺)】 【资源:无】 【升级条件:人口满50 + 基础建筑(石屋×5、水井×1、夯土墙×1)】
Lv.1升Lv.2,条件不高。
五十口人,五间石屋,一口水井,一圈夯土墙。
不难。
难的是——资源。
盖房子要石头要木头要人工。这些都没有。
但陆衡知道哪里有。
后山。
灵石矿脉。
有了灵石——就能换钱。有了钱——就能买粮、买布、雇人。
而且——
矿脉的更深处,就是遗迹的第二部分。那里有更多东西。
龙魂枪法。
还有——更多的遗晶碎屑。
陆衡握了握拳。
掌心的九角星闪了一下。
明天。
先把村里人见了。
然后——
上山。
找矿。
窗外有虫鸣。
山里的夜很静。
但陆衡知道——
这份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三年。
只有三年。
三年之后,虫潮就会从南边涌过来。到时候——整个九洲都会被卷入战火。
东赤煌洲、中苍原洲、北霜洲……一个都跑不掉。
他必须在这三年里,把新生村——不,把新生城——建起来。
建得足够大。足够强。
强到能挡住第一波虫潮。
强到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强到——这一世,不会再有钢铁长城那样的惨败。
陆衡闭上眼睛。
前世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断枪。虫潮。周严。金色的光。
还有——那句"你最信任的人,早已不是人"。
左颊的疤又疼了一下。
陆衡睁开眼。
眼神很冷。
这一世。
他不会再信错人。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打开城门的机会。
他抬起手。
在黑暗里,虚虚地握了一下。
像是握住了一杆枪。
枪还没有。
但握枪的姿势——他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龙还没醒。
但龙抬头的日子——
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