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是被疼醒的。
胸口疼，像被人用锤子砸过；脑袋也疼，像灌了一锅沸水，里面还有无数记忆碎片在翻滚。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根根发黄的房梁，梁上挂着蜘蛛网，几缕阳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被子上有好几个补丁。
"……活了。"
苏衍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是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偏白，指尖还带着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茧。他低头打量自己：一身粗布灰袍，身材瘦削，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试着握拳、松开，再握拳。这具身体很瘦，手臂上没什么肉，但骨骼匀称，经脉通畅。最让他在意的是，丹田位置隐隐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正在缓慢地流转——那是灵气，玄黄界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正在自发地往他体内渗透。
"灵根修正……看来是真的生效了。"苏衍心中暗忖，"五灵根废柴，连灵气都留不住；如今灵气主动往体内钻，说明经脉的亲和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里叫玄黄界，一个修真文明鼎盛的世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苏衍，今年十五岁，是东荒青阳城苏家的旁支子弟。父亲苏远山，十年前死于妖兽袭城；母亲林氏，三年前病故。父母双亡后，苏衍由族中一个老仆陈伯照看，靠着族里每月发的一点月例度日。
而原主苏衍，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苏家是青阳城三大修真家族之一，族中子弟七岁测灵根，十岁入族学，十五岁筑基有望者方可入内门。苏衍七岁测灵根，测出来一个五灵根——金、木、水、火、土俱全，五行混杂，是修真界公认的"废柴灵根"，修炼速度慢到令人发指，穷其一生也难突破炼气五层。
族学里，他是垫底的。同族的苏展、苏瑶、苏清寒，一个个都筑基有望，只有他，年年考核倒数第一。族中长辈提起他，都摇头叹气："远山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可惜生了个废物儿子。"
原主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十五岁的少年，沉默寡言，逆来顺受，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唯一的念头是——别给爹娘丢脸。
"……这开局，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啊。"苏衍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难归难，他却没有半点沮丧。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两套记忆：一套是前世二十八年的程序员人生，另一套是这一世十五年的废柴成长史。两套记忆清清楚楚，互不干扰。
"记忆保留……真的成功了。"苏衍握了握拳，"崔珏没骗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仔细感受自己的身体。
前世的时候，他看过无数本玄幻小说，知道修真第一步是感知灵气、引气入体。玄黄界的灵气浓度远超地球——这里随便一口空气，都比地球上的"仙气"还浓。但苏衍五灵根，经脉天生驳杂，灵气入体后杂乱无章，根本无法有效炼化。
原主修炼了八年，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
"五灵根废柴……"苏衍喃喃，"可崔珏说，给我修正成了双灵根。"
他闭上眼，运转原主记忆里最基础的《引气诀》，尝试引动天地灵气。
灵气入体的一瞬间，苏衍浑身一震。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经脉——那是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络，像是他前世写过的系统架构图。灵气如同数据流，从四肢百骸涌入，沿着经脉奔涌。而在丹田位置，有一个混沌的漩涡，正在缓慢旋转，将灵气吸入、压缩。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丹田漩涡的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
那道金光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苏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它像是一颗种子，埋在丹田最深处，纹丝不动，却又真实得可怕。
"金光？"苏衍睁开眼，"哪来的？"
他仔细回想崔珏的话。灵根修正……双灵根……还有那句"善因善果，功德自明"。
"不会吧。"苏衍嘀咕，"崔珏那老头给我塞了什么东西？"
他暂时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按照原主的记忆，找到族学先生教的灵根感应之法，将心神沉入丹田，一点点剥离那层混沌的雾气，去感知灵根的本来面目。
半个时辰后，苏衍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双灵根！"
他感知得很清楚：自己体内那五道驳杂的灵根之光，如今只剩两道，一金一木，纯粹凝练，相互缠绕。金主锋锐，木主生机，双灵根在修真界的资质里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天才，但比五灵根废柴强了何止十倍！
"崔珏没说谎。"苏衍深吸一口气，"灵根修正，真的生效了。"
他正要继续修炼，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少爷？少爷您醒了吗？"
吱呀一声，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到苏衍坐在床上，老人浑浊的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少爷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三天了，可把老奴急坏了！"
陈伯。原主母亲林氏留下的老仆，看着苏衍长大的。父母双亡后，陈伯一个人扛起了照顾苏衍的责任，靠给族里做些杂活，勉强维持两人的生计。
"陈伯。"苏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做梦？"陈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少爷，您是不是又梦见老爷夫人了？您放心，老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少爷的。来，先把粥喝了，老奴熬了两个时辰呢。"
苏衍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浓稠，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忽然鼻子一酸——前一世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这样一碗有人专门为他熬的粥了。
"陈伯。"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老人，"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伯怔了怔，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水光："老爷啊……老爷是咱们苏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好汉！当年老爷才二十岁，就修到了筑基期，是族里公认的天才。要不是十年前那场兽潮……"
他说到一半，忽然打住，抹了抹眼睛："少爷问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不提了。"
"陈伯，我长大了。"苏衍轻声说，"该知道的事了，你也该告诉我了。"
陈伯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老爷苏远山，筑基中期，当年是苏家暗卫统领，为族里立下过汗马功劳。十年前妖兽袭城，老爷率队死守北门，力战三头筑基妖兽，城保住了，老爷却……"
"力战而亡？"
"是。"陈伯的声音低下去，"族里给老爷记了头功，抚恤了五十两银子。可老爷一走，夫人身子就垮了，拖了几年，也去了。少爷那时候才五六岁，是老奴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苏衍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主的记忆里，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母亲倒是记得清楚——总是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绣花，偶尔抬头，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苏衍顿了顿，"我爹，是个英雄。"
"是。"陈伯用力点头，"老爷是英雄，少爷也一定会成器的！"
苏衍低头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下，看着陈伯："陈伯，族里的月例，这个月发了吗？"
"发了发了。"陈伯忙不迭地点头，"老奴领回来了，二两银子，够咱爷俩花两个月的。"
二两银子。苏衍在心里算了算——苏家嫡系子弟，每月月例是二十两。旁支废柴，二两。差了十倍。
"少爷别灰心。"陈伯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搓着手安慰道，"少爷还年轻，来日方长。老奴听族里人说，下个月就是年度考核了，少爷要是……要是能考过炼气一层，族里就能给少爷加月例！"
"年度考核？"
"是啊，一年一度的族中大考。"陈伯眼睛亮晶晶的，"少爷虽然……虽然修炼慢些，但考过了就有奖励，族里最看重这个。少爷您放心，老奴给您多烧几炷香，求老爷保佑！"
苏衍看着陈伯，忽然笑了。
"陈伯。"
"哎？"
"这次的考核，"苏衍一字一顿，"我会拿第一。"
陈伯愣住了。他看着自家少爷——那个向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少年，此刻坐在破旧的木床上，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少、少爷……"陈伯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说……第一？"
"第一。"苏衍点了点头，"我说到做到。"
陈伯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念叨：
"老奴这就去给老爷上香……少爷要考第一了……老爷您听见了吗……"
苏衍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世，他得活出个样子来。
不为别的，就为这碗粥，就为这个把他当亲儿子疼的老人。
"崔珏。"他低声说，"你让我好好活——那我就活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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