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子之中泽被降生最晚,道心最是趋近天道无情本源。
她半生清修摒尽所有私念欲望,七情缘浅爱恨不生,众生悲欢于她而言,皆是天道轮回的寻常轨迹。不起怜悯不动嗔怨,万事只循法则评判,万般浮沉难扰她道心分毫。
偏偏,她执掌的权柄最为沉重。
维系三界万灵生机,便要全盘承接世间所有生老病死离合疾苦。万千众生的苦难洪流,日复一日压在她神魂之上,经年累月无声侵蚀。
止伤最是心疼她这份负重。
她清楚旁人只看见泽被清冷强大无情无欲,却无人看见她独自镇守煞地压制神力承受众生万苦的孤寂。
她轻轻攥紧泽被的手,眼底娇俏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温柔笃定:
“你这次下凡历劫埋骨地便交由我替你镇守。我虽不擅掌生灵生机可论根基灵力守御结界我半分不会输给你。你安心去往凡尘历练不必挂念此地。若始终想不通谕旨深意解不开心中疑惑,便去寻观寂一问,他通晓因果轨迹,总能为你解惑。”
九宸渊最静谧之处,莫过于溯星崖。
万丈高崖悬空而立,下接漫天的云海。无数细碎星镜悬浮虚空,流转着古往今来的因果轨迹。
崖上风不起云不动,万物恒久寂静。点点星辉缓缓落洒在玉石台上。此地藏尽世间悲欢和命数起落,却从来只观不改只看不渡。
观寂独坐崖边白衣无尘,眉目清浅温柔。
泽被踏光而来。
她一身素色神袍神性冷冽纯粹,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唯独心底藏着万古不解的困惑。
她立于崖边,望着那些生生灭灭循环往复的星象镜影,轻声开口音色清寒无温:
“我循天道而生,守秩序、掌生机、摒七情、绝杂念,修行早已臻至无人之境。天道却命我下界历尘遍阅人间游历妖魔护选人皇。”
她看向身侧的观寂,目光纯粹茫然。“观寂,你览尽因果,你告诉我我的道究竟是什么?”
观寂抬眸,她自诞生起一辈子循规顺天。被天道挑出,被迫破圆满、入凡尘、历万劫、证己道。想到这里,观寂眼底漫开一层极浅的怜惜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肩头的细碎星尘,动作温柔至极。
他声音轻缓温和,似怕惊扰她纯粹的神性:
“阿泽,你的道从来不在天道规条里。”
泽被眸心微动,不解凝眸。
观寂望着漫天流转的因果星镜,眼底温柔之下,藏着早已看透结局的沉沉无奈。
他知晓一切
可他身负观览天机的权柄,知而不能言见而不能改,窥尽众生苦却无一可相护。
这是他的反噬,也是他亘古不变的使命。
他只能温柔护她此刻的迷茫,轻声道:“其余八子,各承一权各受一缚,终生顺天而行皆为天道棋子。唯独你不同。天道予你圆满神性予你无情道心,不是让你固守不变,是让你以最纯粹的天道之本,去阅最纷繁的凡尘百态。”
泽被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茫然:
“神本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我已圆满,为何要寻额外己道?”
观寂垂眸,温柔看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字字轻缓:
“顺天,是天道的道。
阅世,才是你的道。
天道无情,故需你代它看尽人间冷暖;九子皆困宿命,故需你破局自成圆满。
你此行下界,不是天道苛责你不够好,
是天道唯独信你——信你可于无情神性中,活出独一无二的自己。”
崖间星镜流转不息,映着少女清冷孤寂的神影。
泽被静静伫立,神性纯粹不改。可心底亘古不变的冰冷秩序,第一次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她在观寂温柔的提点里,隐约窥见了自己未知的前路。
而观寂望着她懵懂清冷的模样,眼底温柔深处是无人窥见的沉重宿命。
他什么都知道。
却只能护她一时迷茫,
不能替她挡半生红尘劫,
更不能改她注定证道的天命。
“阿泽,我们八人皆在你身后”
溯星崖的风很轻,星镜流转的微光落在泽被眼底,平平淡淡不起波澜。
观寂的话她听进去了,却没有太深切的感触。
她修了千万年,向来循道而行。道心圆满无喜无悲,本就无所谓得失无所谓迷茫。既然天道要她下界,既然观寂言这是她唯一的路,那她便去。
仅此而已。
泽被微微垂眸不再多言,敛去周身萦绕的天道清气。
她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这片亘古寂静的神域。
脚下云海层层退却,九宸渊的清辉渐渐淡去。常年萦绕身侧的大道纹路、纯净神性、寂静天风,一点点被人间的浊气与风声替代。
千万年来,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看众生枯荣,看三界起落,看因果轮转。
所有悲欢、执念、生死、苦痛,都只是天道秩序里最寻常的浮动碎屑,扰不了她分毫。
直至此刻,真正踏出神域,她才真切感受到人间不一样。
风是活的。
气是杂的。
远处隐约有车马动静和山野风声,还有她从未理解过的鲜活又纷乱的烟火气息。
她不懂天道为何非要如此安排。
不懂自己明明道心无缺为何要亲身坠入凡尘阅尽冷暖历练凡心。
可她顺道而生,便顺道而往。
泽被抬手封住自身神力,将天道亲子的威压与生机权柄尽数封存。
一身素衣落尽云端,轻轻踩在北离国的山野土地上。
脚下是真实的泥土草木,鼻尖是人间微风。
万丈神域遥遥隔绝身后,前路红尘浩荡。三界纷乱、少年逐路、灵选大比、妖魔边界,都在这片凡尘之中,静静等着。
无人知晓从她落地的这一瞬,万古无情的天道神女,终将在人间,寻回属于自己的那一颗心。
双脚落定北离国土的一瞬,九宸渊神域那股亘古不变的沉寂静滞,彻底从泽被周身剥离消散。
脚下这片凡尘大地与九宸渊截然不同,刚站稳身形,迎面便是一缕温热湿润的人间晚风轻轻拂过她眉眼,带着市井独有的杂糅气息,将她浑身裹挟。
抬眼望去,再也没有九宸渊层层叠叠的玉阙高台,恒久流淌的淡金天光和凝固成浪的静云与流转不绝的道纹。
入目是舒展辽阔的尘世天穹浅蓝明净,云絮慢悠悠随风游走,底下是延绵铺展生机翻涌的人间盛景。
宽阔的青石板长街纵横交错,贯通整座北离都城。路面被百年车马行人反复打磨,温润平整,泛着细腻的柔光。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排布错落有致,青砖黛瓦的檐角弯弯翘起挂着各色幌旗,清风一过,酒肆的青布幡、茶坊的米白旗、杂货铺的彩边旗齐齐轻扬簌簌作响,温柔碎了满街光影。
沿街市井小摊依次排布,一路烟火一路香。
街角老匠的糖画摊子支着黄铜小锅,文火温着浓稠的麦芽糖,锅里冒着细碎温热的气泡,甜糯的焦香缓缓漫开。
匠人手持铜勺,手腕婉转流转,滚烫糖丝落于光滑石板,随心意勾勒出锦鲤、鸾鸟、花枝各样形态,晶莹剔透的糖画成型极快,引得三五个孩童围在摊前踮着脚尖眼巴巴观望细碎软糯的嬉闹声不断。
隔壁鲜果摊堆叠着满满当当的时令鲜货,晨露尚未完全干透,沾在青李、红桃、紫葡果皮上,水光莹莹。
摊主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时不时抬手拢一拢堆叠的果子,柔声招呼路过的行人,细细介绍每样鲜果的清甜口感。
不远处的糕饼摊冒着淡淡的热气,刚出炉的桂花酥、绿豆糕层层松软,花香混着米面的甜香温温柔柔飘在风里。
更远处还有挑担行走的货郎,手摇拨浪鼓咚咚声响清亮悠远,伴着他慢悠悠的叫卖声穿行在大街小巷。
香烛铺的原木清香、配饰小摊的玉润微凉、街边茶坊溢出的醇厚茶香,各样气息揉杂在一起,不纷乱不呛人,是独属于人间的温热烟火气。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填满了整条长街。
布衣百姓步履从容。或买菜归家,或沿街闲逛,边走边闲话家常,语调松弛温热;进城游历的书生结伴而行,低声谈诗论道,眉眼青涩鲜活;
各地赶来的修士穿插在人群之中,佩剑垂眸意气风发步履轻快。
整条街道人声错落动静相宜。所有琐碎鲜活温热的烟火百态层层铺展,全然打败了神域万古不变的清冷规制。
天际之上,不时有凡尘灵修踏剑而过。
各色灵光流转剑身,青芒、银辉、浅紫流光划破浅浅云天,修士身姿利落飘逸来去翩然,带着独属于凡尘修行者的肆意潇洒。
御剑破空带起的长风浩荡落下,扫过街巷檐角,掀动满街旗幌轻舞卷着街边细碎落英与淡淡香气,一路掠过熙攘人群。
泽被静立街心,一身素白衣袂原本妥帖垂落,被这阵长风轻轻掀起,袖口翻飞。乌黑长发尽数扬起,缕缕青丝随晚风轻拂衬得她眉眼清疏绝尘。
她不刻意疏离周遭热闹,静静站在人潮之中任由凡尘的风掠过周身,感受着与神域截然不同的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