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定，满殿愈发安静。所有人目光齐聚在她身上静待神域尊者示下。
泽被目光从容掠过满堂少年，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满室静谧，字字清晰入耳：“吾乃泽被自九宸渊下界，主持本次灵选试炼。此行只为遴选心性端正能护三界安稳的栋梁之才，公正遴选，不分门第，不论出身。”
话音落下，殿内压抑已久的哗然瞬间翻涌开来。
“竟是泽被神尊！执掌万灵生机的天道第九子？”
“传说中高居九宸渊、掌天下生息的神尊，竟会亲自下凡坐镇北离小选！”
众人又惊又敬，全然没想到本次试炼规格之高远超历代。
主位之上北离皇帝又惊又喜，即刻起身欲行大礼，转念想起神尊方才言语又克制住礼数，拱手笑道：“神尊亲临，是北离之幸，亦是灵州修士之福！有您坐镇遴选待各大洲修士齐聚望神墟必能为三界择得良才。”
泽被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她目光再度扫过满堂少年，神念逐一探过众人血脉气运。
天道明示人皇命格落于北离，她本以为稍加探查，便能寻到那股独一无二磅礴厚重的天命龙气。可是遍阅全场，这些灵州少年或根骨绝佳灵气充盈，或家世显贵底蕴深厚，却没有一人身负天命气象。
她心底略过失望。直至视线落至司珩身上，才将内心阴霾扫落两分。这少女的气息藏得极深血脉静谧无痕，可刚才远远一瞥分明有一丝极淡的龙气转瞬浮沉。
泽被心生疑虑下意识凝神探去，神性威压骤然铺开。像山岳沉落精准笼罩住司珩。突如其来的磅礴力量压落在身，司珩浑身一僵筋骨承受着无尽威压，止不住咯吱地响。她咬牙强行挺直脊背，竭尽全力想要运转周身灵力抵抗，可凡尘修为在万灵主神面不过是蚍蜉撼树。仅仅瞬息她的冷汗就滑至下颚滴滴掉落宫殿。就连呼吸也是变得急促，少女身姿被一点点压得弯折再也不见先前的一分明媚自立。
“拜见神尊。”司珩勉强稳住语调，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
身侧的司砚神色瞬间变化。他本来想沉静旁观，在威压落下的刹那，便第一时间察觉妹妹气息紊乱灵力崩滞。
他了解神族行事必有她的缘由，绝无无故刁难凡尘子弟的道理。可看着亲妹被无形巨力压制身形摇摇欲坠，往日稳如磐石的心境，再也控制不住。
他脚步下意识踏出半步，想要上前护在司珩身前，动作极快本能至极。但天降威压密不透风，硬生生将他阻隔在外寸步难进。
他不敢贸然出言冒犯神尊，只得万般无奈地立在原地，指尖收紧眼底温柔尽数褪去，沉淀出缕缕顾虑与戒备。
满大殿人被这猛得降临的神念吓到，都屏息凝神不敢轻举妄动，心底却纷纷揣测。莫非司珩身上藏有特殊命格，被神尊一眼勘破？可看神尊神色又不似有所收获的样子，一时没有人敢轻易揣测探问。
片刻后，泽被缓缓收回神念周身威压尽数消散。重压骤然撤离司珩浑身脱力，身形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泽被静静凝视她，眼底凝着浅淡的困惑。
方才那一缕龙气真切不假，可是等她深入探查时却彻底沉寂，隐匿于血脉深处无迹可寻。这让她一时难以判定，究竟是自身下界扰动了人间灵脉造成感知偏差，还是人皇天命根基尚未成型，命格尚且处于蛰伏封闭之态。
司砚第一时间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司珩，动作轻柔稳妥。哪怕心底担忧翻涌，面上依旧维持着皇子该有的沉稳仪态。
他垂眸快速扫过司珩苍白的脸色，确认她只是灵力透支并无重伤，紧绷的心弦才略有松缓。而后他抬眸望向泽被，目光澄澈坦荡，语气温驯有礼。
“神尊，舍妹方才并无半分逾矩。不知何为突然施压？”
一旁北离皇帝唯恐冒犯了天尊，连忙出声制止：“砚儿，不得无礼！”
“无碍”，泽被坦然回望语气平和如实，不带丝毫推诿和遮掩：“我适才察觉她血脉气息有异才一时贸然探查，并非有意为难。”言罢，她指尖凝出一缕澄澈金光轻轻送入司珩眉心。
温和神力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方才筋骨承压灵力透支的酸胀疲惫尽数消融，紊乱的心绪瞬间平复安稳。
司珩怔了怔，这就是神的力量，不过弹指一瞬她就立刻恢复了气力，转头看向兄长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即对着泽被诚心道谢。
殿上气氛稍稍缓和，北离皇帝见此，顺势笑着引荐：“神尊，此乃朕二子司砚，幼女司珩。”泽被看向并肩而立的兄妹二人，眉眼轮廓确有几分相似气韵，一温一韧，一敛一锐。
她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满堂众人，淡然出声：“宴席我便不赴。先去御试苑勘验灵脉地气。诸位今夜安心休养，调息固本，明日宫内小选正式开启择优遴选。”
众人见她行事简静果决，没有人再多挽留。待泽被转身离去，殿内瞬间再起细碎声响，灵州各地的权贵纷纷低声叮嘱自家子弟，让众人务必把握机缘，在小选中崭露锋芒。
殿角之下，司砚扶着司珩坐下满是稳妥的护持。他低头轻声问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兄妹二人可闻：“真的没有大碍？体内有没有残留滞涩之气？”
司珩咬唇摇头心绪纷乱，说不清方才血脉异动的诡异感，只觉得心底隐隐不安。
司砚眼底温柔褪去，眸色沉了几分。他刚刚看得仔细，方才神尊探查之时，妹妹丹田灵力曾不受控制得震颤了一瞬，表面无常想必应该是命格深处有异常。
他将这点异动默默记在心底。随后语气轻快，带着兄长独有的稳妥叮嘱：“往后在人前切勿全力催动灵力，万事稳妥为先。先护住自身，再论其他。”
……
皇城长廊晚风穿檐，灯影错落摇曳。
泽被由宫人引路缓步穿过层层宫阙，一路感知前方汇聚的充沛灵气，不多时便抵达御试苑。
御试苑由北离牵头修建，后续各大洲也曾派人前来协助完善，规制完整。文堂治学、武场试炼、聚灵台测根骨、栖云馆供休憩，功能齐备灵气充裕，是北离宫内最适合试炼遴选的场地。
泽被缓步踏上高台，指尖轻触地面，浩大温和的神念瞬间铺展整片试炼场地，细细勘验此地灵脉走向地气流转，确认无阴邪隐匿，无气运偏差才肯放心。
她立在晚风之中，静静望向沉沉夜色。那人命格尚浅、龙气未醒，尚且蛰伏未发。明日小选齐聚灵州英才，或许，便能窥见一丝真正的天命踪迹。
泽被婉拒了皇室特意为她收拾打理的清幽寝殿。入夜后的皇城重楼深锁，万家灯火逐渐熄灭。唯有星月垂落点点清辉，铺覆连绵宫阙。
她一夜不眠，神念如薄雾漫开，遍历朱墙琉璃、深宫灵沼、台榭禁地，细细勘验整座皇城的灵脉流转与气运根基，不肯放过一丝。
从暮色四合直到拂晓露凝，她寻遍宫城四方，始终探不到半分契合人皇天命的独特龙气。天光破云之际，泽被徐徐收回神识，立在微凉晨风里，眉宇间漫出一缕极淡的空落。
终归是凡尘命格藏机，隐而不露，难以一眼勘破。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轻叹落于风露间。
“神尊何故哀叹？”
清润男声自晨雾深处漫来温雅端方分寸得体。
泽被抬眸望去，晓色穿透层层岚气，衬得阶前二人身姿端雅，风骨卓然。
司砚今日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料子莹润细腻，织就细密的流云潜纹静时隐若无光行随步移便有淡淡月华流光铺展。
他身姿端如青松，气质温雅含章，敛尽所有锐气，看上去是一位谦和端稳涵养极佳的皇室储嗣。他望见泽被眼尾浮起的浅淡青黛倦色，语声愈发温厚恭和。
身侧司珩褪去昨日朝服的庄重规制，一身碧色烟罗劲装利落飒然。衣裁窄袖束腰线条干净爽利，裙摆绣着细若游丝的竹纹暗绣清翠欲滴，衬得少女脊背挺括体态轻盈。她眉眼明丽鲜活一派朝气盎然，立在晨风中，宛若青枝新叶沐光而生，干净又灵动。
此刻御试苑除了当值禁军肃立值守，再无其他人。偌大试炼台空旷清宁，唯有兄妹二人提前至此静候开考。
泽被敛去心底怅然神色复归清宁，目光落向少女：“无碍。今日小选开始，你们可都调息妥当？”
她心底仍记着昨日大殿之中，司珩血脉深处那一闪即匿的奇异气息，于是多问一句，悄然留心观察。
司珩眸光灿若朝露，重重点头，语气明快纯粹：“弟子昨夜静心调息养神，早早就安歇了，身心皆已完备九静待考核开始啦！”
少女鲜活热烈的气韵扑面而来，冲淡了泽被彻夜探寻无果的沉郁。
司砚立在一旁，静看小妹鲜活烂漫的模样。他隐约察觉，这位清冷绝尘的神域尊神方才眉眼松弛刹那，似是掠过一抹极淡的暖意，温柔得转瞬即逝。
“入列等候吧。待众人齐聚，小选即刻启幕。”
兄妹二人依言退至场边。刚站稳，司珩便忍不住侧头凑近兄长眼底盛满真切的惊艳，压着嗓音小声絮语：“哥，我方才是不是看错了？神尊刚刚好像温柔了许多！而且她身姿绰约清绝出尘，真是我们人间难寻的风华。”少女心性纯粹磊落，满心仰慕毫不掩饰。
司砚无奈摇首，指尖轻抵眉心，低低叮嘱：“凝神守心，莫要分心遐想。”他太清楚自家妹妹天真跳脱的性子，心口藏不住半点情绪。今日各方天骄齐聚人多眼杂，若是言语直白放肆，极易落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