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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29 14:18:58

脑子存放处。

发布会开始前,顾行舟喝了半杯水。

小周在旁边给他递流程表,手有点抖。顾行舟看了她一眼,说:“你抖什么。”

“没、没抖。”

“纸都在响。”

小周快哭了。顾行舟没再说话,低头翻了翻流程表,其实每个字他都记得,但他还是要再检查几遍。上台前他接了一个电话,顾仲良打来的,说“行舟,今天这场合重要,别出岔子”。

顾行舟回了句“嗯”。

然后他走上台。

灯光很亮。台下三百多人,镜头咔嚓声此起彼伏。他站定,开口,语气和过去四年每一场发布会一样,平、稳。

“顾氏未来五年的目标,是成为全球领先的科技金融生态平台。”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他刚准备说下一句,身后的LED屏黑了。

不是停电,那种黑带着信号被切断的顿感。然后画面跳出来,一段监控录像。

像素不算高,但能看清。一个和他身形相仿的人接过一只黑色手提箱。画面右下角有日期,两年前的十一月,晚上九点多。接着切到一份文件特写,标题是“项目合作及利益让渡协议”,金额栏一串数字,最后落在签名处。

顾行舟。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快门声炸开,像一盆冰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

顾行舟没回头。他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话筒,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停在第三排最左侧。

他叔叔顾仲良坐在那里,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嘴角有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有顾行舟能看出来。

顾行舟把话筒重新举起来,说:“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然后下台,背挺得很直。

台下一片哗然,没人鼓掌。

手机响了三十多次。

顾行舟没接,只接了顾长山的电话。

“回公司,开个会。”他爷爷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是被冤枉的,你知道的。”

“回来说。”

挂了。

顾行舟站在走廊落地窗前,把手机收进口袋。外面楼群高高低低,像此起彼伏的墓碑。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桃核,六颗,每一颗都被磨得很亮。

他想起母亲给他戴上那天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手腕细,桃核在腕骨上晃荡。母亲蹲下来,说:“行舟,以后你要站在这里。”

现在他站过了。

也快摔了。

电梯下行,顾氏的员工站在走廊两侧,有人低着头,有人装作看手机。没人说话。

顾行舟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进电梯,门合上。身后有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天哪,微博都卡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他小时候跟母亲来过这栋楼,那时候顾氏还只有十几层,电梯没这么高。

母亲给他整理衣领。

“妈妈,为什么大家都要穿黑衣服?”

“因为这里的人,都在参加一场不能输的比赛。”

顾行舟当时没听懂。

现在也没太懂,只是已经穿上黑衣服了。

董事会。

五名董事坐成一排,顾仲良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五杯咖啡,挨个放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行舟。”顾长山坐在主位,没碰咖啡,开门见山,“你叔叔他们,说你拿了不该拿的钱。”

顾行舟站在桌子另一头,没坐。

“证据呢?”

“监控,合同,银行流水。”顾仲良替他答。他语气很轻,带着点为难,像是被逼着说出这些话的,“行舟,我不愿意信,但证据太全了。今天媒体一捅,股价跌了七个点。七个点,几十亿。”

顾行舟偏头看他。

“叔叔费心了。”

“你什么意思?”顾仲良皱了皱眉,像受了委屈。

“监控里那个人,左腕上没桃核。”顾行舟抬起左手,袖口滑下去一小截,“我从小戴到大的东西。您不至于不知道。”

顾仲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一瞬,很快又回来了,像被风压下去的草。

“行舟,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我没掰扯。”顾行舟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一推,滑到顾长山面前,“里面有三份材料。一,那段监控的原始文件属性,制作时间是三天前。二,合同签名笔迹鉴定委托书,我上午申请了。三——”

他停了一秒。

“我妈当年那件事的卷宗复印件。”

顾仲良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顾长山没说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闷闷的,像谁在墙里哭。

“你查你妈的事?”顾仲良声音低下来。

“不应该吗。”顾行舟看着他,眼底很平静,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我怀疑她当年不是偷东西。是被人害了。”

顾仲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顾行舟看见他食指有一丝轻颤,他在心底哼笑一声。

“够了。”

顾长山开口。

老头的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顾仲良如惊弓之鸟般抬头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

“顾氏经不起折腾。今天这事,舆论已经失控。”顾长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顾行舟,“行舟,为了顾氏,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顾行舟没说话。

休息。这个词从爷爷嘴里说出来,像一颗裹着糖皮的药,咽下去才知道苦。

“我妈当年被冤枉的时候,您也是这么说的。”顾行舟的声音很平,带着一丝颤“为了顾氏,让她先离开。”

顾长山的手颤了一下。

“我休息。”顾行舟说。

然后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这一下笑出来,顾仲良的咖啡都没端稳,荡出来一小片,滴在裤子上。

顾行舟转身往外走,没回头。

顾仲良的声音追过来:“行舟,公司会保留你的股份——”

顾行舟没停。

走廊上站了一排保安。

小周站在最前面,眼睛红得像兔子,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公文包,还有一个旧木盒。

“顾总……”

顾行舟接过东西,说:“谢谢。”

语气像平常吩咐她订会议室一样。小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小声说了句:“顾总,您的东西我都收了,没让别人碰。”

顾行舟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盒。盒角磨得发白,是他母亲留下的。她活着的时候,总坐窗边擦它,一下一下,像在擦一段舍不得扔的日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

林薇的短信:行舟,我们的事,先放一放吧。照顾好自己。

顾行舟看完,呼出一口气,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把木盒抱稳了,等电梯一路下到一楼。

走出旋转门,记者涌上来,镜头像一圈枪口。

“顾总,你受贿是真的吗?”

“顾氏会起诉你吗?”

“你被停职了吗?”

顾行舟没看他们。转身坐进了自己的车,开向了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那是他半个月前预约好的,关于母亲旧案的调查授权。

他原以为用不上。

现在看来,还是不够狠。

车开出去。他把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腕上的桃核。

一颗。

一颗。

手机响了一声,顾仲良发来消息:行舟,别冲动,你知道你爷爷身体不好的,别闹脾气。

顾行舟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转桃核。

车窗外面,是灯红酒绿,川流不息。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老家。那个地名他只在户口本上见过:青川县,溪头村。

母亲说那里有条河,水很清。

他还没见过,晚上九点,顾行舟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青川县的票。

绿皮车。硬座。四小时零十七分。

售票员问他:“要卧铺吗?”

他说:“不用。”

然后把票塞进口袋,找了个角落站着等车。他旁边坐了个大爷,脚边放着一麻袋红薯,正用牙咬开一根火腿肠的红色包装皮。

大爷注意到了他投来的目光,转身向他。

“小伙子,吃不吃?”大爷递过来半根。

顾行舟摇头。

“看你穿得挺板正,咋坐这种车?”

顾行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老家。”

“老家哪儿的?”

“溪头村。”

大爷想了想,说:“那地方啊,穷得很。讨饭的都不去。”

顾行舟“嗯”了一声。

检票口开始放人。他拎着行李箱往里走,木盒夹在胳膊下面。身后广场上,大屏幕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很大,他听见自己的名字顺着风飘过来。

他没有回头。

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他妈当年回溪头村的时候,坐的是不是也是这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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