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群山中穿行。
顾行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连片的丘陵和田野。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袖口不知何时沾上了灰。
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
“最新消息,前顾氏集团总裁顾行舟涉嫌商业受贿,已被暂停所有职务,顾氏集团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
顾行舟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的桃核。
一颗,一颗。
手机又震了。
是顾仲良发来的消息,语气关切:“行舟,公司已经派人去安抚记者了。你爷爷身体不好,你别让他担心。”
顾行舟看了一眼,没回。
母亲留下的木盒放在小桌板上。他慢慢打开。里面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年轻女子站在老屋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
“行舟百日,摄于溪头村老宅。”
她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顾行舟的拇指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的那张脸,思索着。
火车开了四个半小时,在一个叫青川的小站停下。
出站口,没有一辆出租车。顾行舟打开手机地图,输入“溪头村”。地图上那条路扭曲得像一条垂死的蛇,上面标着:24公里,山区道路。
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要去溪头村?两百块我给你送过去。”
顾行舟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司机挥挥手:“我们这儿不兴这个,我要现金。”
顾行舟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他递给司机:“走。”
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水泥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变成土路,最后在一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行的山路上颠簸。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老板这是去溪头村走亲戚?”
“回祖屋。”
司机乐了:“那个村,穷得连条好路都没有。你这一身,在村里能被围观。”
顾行舟没答话。
车在村口停下。司机收了钱,一溜烟跑了,留下顾行舟和一个行李箱、一个旧木盒,站在一块斑驳的村牌下。
村牌上写着两个字:溪头。
下面不知谁用白色粉笔加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讨饭的别来,没多余米。”
一群蹲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大娘齐刷刷转过头来。一个正在啃西瓜的老头停了嘴,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行舟穿着八千块的皮鞋,踩在满是鸡粪的土路上。
“哟,这是谁家城里亲戚?”一个大娘小声说。
“不知道,看那箱子,怪好的。”
顾行舟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按手机导航的标记,去找母亲的祖屋。
走了不到两百米。
一条黄白相间的土狗从巷子里猛地冲出来,速度快得像颗炮弹,对着他的裤腿就是一口。
顾行舟吓了一跳,下意识一甩,脚后跟踩进一个土坑,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
“扑通”一声。
泥水四溅。
行李箱倒了,木盒摔开,母亲的照片掉出来,正好落在他手边的泥水里。照片上的女人依旧笑着,像在看着这个多年后回到故里的儿子,用一种极其温柔又极其残忍的方式。
顾行舟坐在水沟里,泥水浸透了他的西裤和衬衫。狗还在冲他叫。
“当归!回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土狗听到喊声,夹着尾巴跑了。
几个孩子从墙后探出头,看见顾行舟这副样子,指着他哈哈大笑。笑声引来了更多的村民。
“这不是那个破产的顾总吗?网上都传遍了!”
“咋跑咱村来了?”
“听说他妈是白家的闺女,以前被顾家撵出来的。”
“哦,那就是来讨饭的呗。”
顾行舟慢慢从水沟里站起来。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像一尊刚出土的泥塑。他弯腰捡起那张照片,用还算干净的袖口,仔仔细细地擦。
一下,一下。
直到照片上的泥点被擦掉,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看什么看,散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顾行舟抬起头。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站在土坡上,蓝布褂子,黑布鞋,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竹拐杖。她的眼睛很冷,像村口那口深井。
白三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行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照片,嘴唇动了动。
“顾家的种。”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
顾行舟挺直背:“我来收回我母亲的祖屋。”
白三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顾行舟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留下的房契。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
“这纸,”白三姑看都不看,两只手各捏住一边,“撕拉”一声,从中间扯成两半,再叠起来,撕成四半。
纸片像秋天的落叶,飘在顾行舟脚边的泥水里。
“你妈当年回来,白家收留了她三年。吃白家的米,喝白家的水,生了你们顾家的种。”白三姑的眼神像刀子,“这屋子,白家收回了。你要讨说法,去阴间问你妈。”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些已经碎得不能再碎的纸片,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白三姑。”
“叫姑奶奶。”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顾行舟没改口:“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有她的东西,应该给我。”
白三姑转过身,留给他一个瘦削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等你有本事,再来跟我讲道理。”
她走了。
人群窃窃私语,没人靠近顾行舟,像他身上有什么晦气的东西。
夕阳西下。村口那群人终于散了,各回各家。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饭菜香,飘过顾行舟的鼻尖。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顾行舟把撕碎的房契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木盒里。他的手指在发抖。
然后,他拖着沾满泥的行李箱,走到村委会,门关着。小卖部老板看见他,把“暂停营业”的牌子都挂了出来。他问了三个村民“哪里能住”,一个装没听见,一个笑着摆摆手,一个说“你去求白三姑啊”。
没有一个人收留他。
天彻底黑了。
顾行舟回到村口那块写着“溪头”的牌子下,坐在石头上。他的西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溅满了干掉的泥点。行李箱横倒在脚边,木盒抱在怀里。
他忽然想笑。
顾氏集团前总裁,身价百亿,现在连一张床都找不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今日头条推送:“顾氏太子爷失联,疑压力过大疑似精神崩溃。”
他关掉手机,仰头看天。山里的星星很亮,亮得不真实。
“你是顾家的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行舟猛地回头。
昏黄的手电光下,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两米外,背着个帆布包,脚边跟着那条土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脚上一双旧帆布鞋。
他走近两步,手电光照在顾行舟脸上。
“你是谢青梧?”顾行舟问。他听到过这个名字,路边大娘嘴里的“谢家那个野孩子”。
年轻人点点头,蹲下来,手电放在地上。他的目光从顾行舟的脸扫到脚,最后停在他怀里那个旧木盒上。
“你坐这儿多久了?”
“两三个小时。”
“吃饭了吗?”
“没有。”
谢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跟我走吧。我那儿有张竹椅,能睡人。”
顾行舟抬头看他,喉咙动了一下。
“为什么?”
谢青梧已经转过了身,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清清爽爽的:
“因为全村都怕沾了你的晦气,我不怕。我给人看病,晦气见多了。”
当归摇着尾巴跑在前头。谢青梧走了几步,见顾行舟没动,又停下来回头:“走啊,两百块一个月,包吃包住,干不干?”
顾行舟看着他。
“不想干?不想住?还是你不想知道那背后的原因?”
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谢青梧的眼睛很亮,但是顾行舟没空去看,他有他想知道的事情和答案。
他慢慢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