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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9 14:18:58

中药铺在村西头,挨着一条河。

河不宽,夜里看不见水面,只听见水声,淅淅沥沥,像摇篮曲。铺子是老房子,外墙斑驳,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谢青梧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锁是那种最老式的铜锁,钥匙捅进去要左右晃两下才转得动。他动作熟练,肩膀抵着门板一顶,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顾行舟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

灯还没开,只看得清个大概。屋子不大,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从里面涌出来,靠墙是一排药柜,小抽屉密密麻麻,像一面蜂窝。屋子中间有张方桌,上面摊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旁边是半碗喝剩的中药,液面结了一层膜。

“你先坐。”谢青梧从他身边挤过去,摸黑走到墙角,拉了一下灯绳。

灯亮了。

是那种老式白炽灯,偏黄的灯色,吊在绳上。灯下的一切都显得很穷,但很整齐。药柜上的铜把手擦得发亮,桌脚垫着木片,地面虽然旧,但扫得干净。

谢青梧把帆布包挂在门后,顺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搪瓷盆里,端到顾行舟面前。

“洗洗。”

顾行舟看着那盆水。水是凉的,漂着一点细碎的草药渣。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把手浸进水里。

冷。从指尖一路冷到小臂。

谢青梧蹲在旁边,递过来一小块肥皂。不是买的那种,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像块被人啃过的蜡。

“我自己熬的,有点糙,但能洗干净。”

顾行舟接过来,在手里搓了两下。泡沫不多,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他慢慢地洗,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抠出来。

谢青梧没催他。他蹲在那儿,从桌底下摸出个搪瓷杯,倒了半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你渴不渴?”

顾行舟顿了一下,说:“不渴。”

“那饿不饿?”

“不饿。”

谢青梧“哦”了一声,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又从灶台边端出个小铁锅,揭开盖子,里面是半锅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筷子搅了搅,说:“我晚上煮的,剩了点。你不吃那我吃了。”

顾行舟看着那半锅粥,没说话,继续洗手。

谢青梧也不管他,自己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了几口,回头补了一句:“你要吃就说,别扛着。”

“我不饿。”顾行舟把肥皂放回原处,又换了两遍水,才把两只手冲干净。擦手的时候他问:“我睡哪儿?”

谢青梧嘴里还嚼着粥,用筷子指了指里屋:“里面。床就一张,你睡。”

“那你呢?”

“我睡竹椅。”谢青梧说,“你有伤,不能受潮。山里湿气重,睡地上会落病。”

顾行舟看着他。谢青梧已经又把头转回去,就着门槛外的夜色喝粥。

“你今晚为什么去村口?”顾行舟问。

谢青梧没回头:“当归自己跑出去的,我去找它。谁知道它把你给‘捡’了。”

“狗捡的也算?”

“怎么不算。”谢青梧终于回头,笑了一下,“它比人准。当归不咬好人。”

顾行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它今天咬我了。”

谢青梧的笑容僵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你可能……不像好人。”

屋子里安静了半秒。

顾行舟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他自己都没料到。

谢青梧也笑了,把最后一口粥扒拉进嘴里,碗放在门槛上,说:“你去换衣服吧。我给你找套干净的。”

里屋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药材图,有一张角上还印着“一九九七年”的日期。床头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塑料的,被灯泡烤得发黄。

谢青梧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旧衣服,蓝布褂子,黑布裤,还有一双旧拖鞋。衣服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但洗得很干净。

“我外公以前的。你俩身量差不多,将就穿。”他把衣服放在床上,又补了一句,“放心,不偷你的。”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我不怕你偷。”

“哦?”谢青梧笑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你现在兜里能掏出几个钱?”

顾行舟没说话,从湿裤兜里摸出钱包。钱包被泥水泡透了,皮面发软。他打开,里面只有三张十块、一张五块、两张一块。

三十七块。

他把钱包合上,放到床头。

谢青梧叹了口气,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张一块钱的票子,走过来,拍在顾行舟手里。票子被折过很多次,软塌塌的,带着体温。

“你这个人,我买了。”

顾行舟低头看着手心的三块钱。绿色的。

“三块钱买我的命?”

“我出诊一次收五块。”谢青梧说,“你这种从村口捡回来的,给三块就不错了。”

“你的意思,我不值五块。”

“等你学会认药了,再涨价。”谢青梧拍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把衣服换了。湿的别穿,山里晚上凉。”

门关上了。

顾行舟站在屋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块钱,又看了看床上的旧衣服。他把钱折好,塞进裤兜,然后慢慢脱掉衬衫。

衬衫被泥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肩胛上一道旧疤,胳膊上有几处擦伤,是刚才摔进沟里蹭的,不严重。

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顾行舟侧头。

谢青梧端着个小托盘站在门外,一只手挡在眼睛前面,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只耳朵。

“我拿药箱,你肩膀那伤得处理,泥水不干净,感染了不好。”

“你挡什么。”

“我怕你介意。”谢青梧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那谁知道。”谢青梧把门再推开一些,侧身挤进来,眼睛还是没看他,只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托盘里放着棉花、酒精、一小瓶药粉和一卷纱布。

“坐下。”他说。

顾行舟坐在床边。谢青梧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到他旁边,用棉签蘸了酒精,开始清理他胳膊上的擦伤,动作很轻。

“你肩上这道疤。”谢青梧忽然开口,“怎么回事?”

“摔的。”

“不像摔的。像被什么划的。”

顾行舟没接话。

谢青梧也没再问,手指在他肩胛附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

“你晚上没吃饭,真的不饿吗?”谢青梧低着头,

“不饿。”

“真的假的,灶上还有粥。真不用我热一碗给你?”

“不用。”

谢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不高兴,但没发作。他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结,说:“你这种人,嘴硬。饿死也不会说。”

顾行舟没吭声。

谢青梧站起来,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顾行舟说:“顾行舟。”

“嗯?”

“你今晚为什么去村口?”他问的是顾行舟之前问过他的问题。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

“骗人。”

“那就没为什么。没地方去。”

谢青梧转身看了他两秒。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挡住了他的眼色。

“以后有了。”他说。

然后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堂屋里。

顾行舟躺在床上。

床很硬,褥子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被子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晒过太阳后的那种干燥气息。他望着低矮的房梁,听着外面河水的声音,和竹椅轻轻晃动的吱呀声。

谢青梧还没睡。竹椅一响,当归就在旁边换个姿势,爪子在地上蹭两下。

“谢青梧。”顾行舟开口。

“嗯?”

“三块钱,不够买我的命。”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谢青梧带着困意的声音传过来:

“那你自个儿报个价。明天跟我上山采药,我按斤算。”

“你还欠我工资。”

“顾行舟。”谢青梧的声音清楚了一点,但没睁眼,“你兜里现在三十七块。我给你的三块,是你全部身家的十二分之一。我要是你,就先想着怎么把这三块变成三百。”

顾行舟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会看到的。”

“我等着。”

黑暗中安静下来。

顾行舟闭上眼。他以为自己会失眠。这一天太长了,从发布会到董事会,从火车到村口,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几十倍。

但他没有。

他听着谢青梧逐渐变匀的呼吸声,听着河水在窗外流,听着当归偶尔打个响鼻。

他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他是被一股药味呛醒的。

谢青梧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煎药。他蹲在炉子前,拿把破蒲扇一下一下扇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当归趴在旁边打盹,听见顾行舟起床的动静,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醒了?”谢青梧回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来,先教你认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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