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站在院子里,清晨的雾从河面漫过来,雾蒙蒙的。谢青梧蹲在炉子前,拿着那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苗跟着扇子的节奏往上蹿,又缩回去。
“你先洗脸。”谢青梧头也没回,用扇子指了指水缸,“新打的水,但是挺凉的。”
顾行舟走过去,舀水洗脸。水确实凉,整个人被凉的清醒了一半。他撑着缸沿站了会儿,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
“毛巾。”谢青梧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接着一条蓝白条纹的毛巾搭在了他肩上,带着清新的肥皂味。
顾行舟擦干脸,转身。谢青梧已经把药煎好了,倒进一个粗瓷碗里,黑乎乎一碗,热气直冒。他端着碗走过来,递到顾行舟面前。
“喝。”
“这是什么?”顾行舟被熏的往后退了一步。
“药。祛湿的。”谢青梧说,“你昨天泡了泥水,不喝点,过两天关节疼。”
顾行舟看了眼那碗药,又黑又苦,像深渊巨口。他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仰头一口闷了。
谢青梧愣了一下:“你不怕苦?”
“更苦的也喝过。”
谢青梧“哦”了一声,接过空碗,顺手往顾行舟嘴里塞了颗蜜糖,把碗在水缸里涮了涮,说:“行,那今天开始干活。先教你认药。”
顾行舟用舌尖转了转蜜糖,跟上了谢青桐的脚步。
中药铺后面有一小块空地,靠墙搭了个竹架子,上面摊着一层层竹匾,晾着各种草药。有些顾行舟能认出来,比如金银花、薄荷、艾草。更多是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一截一截的根,一团一团的叶,散发着各种不同的味道。
谢青梧站在架子前,拿起一把干草,在顾行舟眼前晃了晃。
“这个,防风。治风寒感冒,风湿痹痛。”
顾行舟看了一眼。长条形,黄褐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记住了?”
“嗯。”
谢青梧又拿起另一把,样子和刚才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稍微浅一点。
“这个,柴胡。退热的。”
顾行舟没说话。他盯着两把草看了几秒,很认真地看。
“能分清吗?”谢青梧问。
顾行舟说:“这个颜色浅的是柴胡。”
谢青梧笑了:“对。但晒干了以后,颜色差不了多少。你得多看几遍。”
他把两把草并排放在顾行舟手里:“闻闻。防风有股松脂味,柴胡是苦味。”
顾行舟低头闻了闻,好像确实。一个有点松脂味,一个苦。
“你学得挺快。”谢青梧把草放回竹匾里,又指了另外几样,“那是苍术,那是白术,那边是黄芩、黄连、黄柏。”
“三黄?”
“对,都是苦的,都清热。但一个清上焦,一个清中焦,一个清下焦。以后慢慢跟你讲。”
顾行舟点头。他学东西确实快,这是他在顾氏养成的本事。
“别光看,动手。”谢青梧递给他一把小铡刀,“把这些防风切成片。要薄,不能碎。碎了药效差。”
铡刀很旧,木柄被手握得发亮,刀口缺了个小口,但磨得挺利。顾行舟拿过来,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根防风,比了比长短,放进刀槽里,切了下去。
“咔。”
切偏了。太厚,像砍柴。他又切了一刀,还是厚。第三刀,他调整了角度,这次薄了,但刀锋一滑,从自己的虎口擦过去。
血珠子冒出来,细密的一排,一颗一颗往外冒。
顾行舟没吭声,把刀放下,看了看手。谢青梧正背对着他在翻竹匾里的金银花,听见“咔”的声音停了,转过头来。
“切好了?”
顾行舟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没有。”
谢青梧眼睛多尖,三两步走过来,直接抓住他手腕扯到面前。虎口上的血已经流成一条细线,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几个暗色的小点。
“顾行舟。”谢青梧的声音一下沉了。
“小伤。”
“小伤个屁。”谢青梧松开他手腕,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拎着药箱,“坐下。”
顾行舟坐下了。
谢青梧蹲在他面前,用酒精棉给他消毒。他的手没有昨天晚上那么轻了,带着点故意的重,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是切药还是切手?”他声音闷闷的。
“刀不熟。”
“刀不熟就别逞能,喊我。”谢青梧把药粉撒上去,用纱布缠了两圈,“我让你学,没让你拼命。”
顾行舟低头看着虎口上的纱布,缠得歪歪扭扭,最后的结打成了个蝴蝶。他笑了,说:“你包扎像包粽子。”
谢青梧瞪了他一眼:“你嘴还像鸭子。废话多。”
顾行舟不说话了。他看着谢青梧气鼓鼓地收拾药箱,蹲在那儿,侧脸鼓得像个蒸过的馒头,嘴角忽然动了动。
“笑什么?”谢青梧瞥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谢青梧站起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放,“顾行舟,我告诉你,你今天上午要是切不出一碗合格的防风,中午没有肉吃。”
顾行舟:“本来有肉?”
“有。”谢青梧说,“我昨天在山里下了个套,今早去看,套了只野兔。肥的。”他语气很得意,像在说一件大事。
顾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谢青梧。谢青梧背过身去,继续翻金银花,嘴里嘀咕着:“城里来的少爷,切个药都能切出血……”
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香。顾行舟重新拿起铡刀,这次他很慢。左手按着防风,右手慢慢压刀,刀口贴着左手虎口的纱布,慢慢的切。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个病人上门了。
是住在村东头的刘二婶,腰疼。谢青梧给她看了看,说是劳损,开了三副活血化瘀的药。
“谢医生啊,多少钱?”刘二婶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帕。
谢青梧包药的动作没停:“六块。再送你两片膏药。”
刘二婶打开手帕,里面一卷零票,一块的、五毛的,最大面额是张五块。她数了六张一块的递过来,又从里面抽了张五毛的,犹豫了一下,放回手帕里。
“下次我多拿点鸡蛋来。”
“行。”谢青梧接过钱,看都没看,塞进柜台上的一个玻璃罐里。罐子里七零八落地堆着些零钱,最大的也就是张十块。
刘二婶走的时候,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一眼看的很久,带着探究的神色。
“谢医生,这人真住你铺子里?”
“嗯。新来的帮工。”
“他那事儿——”刘二婶压低了声音,但屋子里一共就三个人,顾行舟听得清清楚楚,“全村都在说,说他是什么大贪官。你留他,不怕闲话?”
谢青梧包完最后一副药,把牛皮纸折好,用细麻绳扎起来,打了个结。他抬头,冲刘二婶笑了一下:“婶,他要是贪官,能穷到给我切药?您见过贪官长他这样?”
刘二婶撇了撇嘴:“话是这么说,可别人……”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嘴。”谢青梧把药递过去,“我只管他有没有病。有病我治,没病我留他干活。总不能饿死在村口,那才真叫全村人的晦气。”
刘二婶不说话了,拎着药走了。
顾行舟站在药柜旁,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切完的防风。谢青梧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眼睛没看他,只说:
“你站这儿傻着干什么?去把地扫了。”
顾行舟“嗯”了一声,去拿扫帚。
他扫到门口时,听见谢青梧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又没怪你。”
顾行舟握着扫帚,低头扫了两下,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中午,肉没了。
野兔跑了。谢青梧上山去收套时,发现套子被扯断了,旁边留着一撮黄鼠狼毛。
“白瞎了我一个套。”谢青梧坐门槛上,一脸心疼,“那套子我编了三天。”
顾行舟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他:“所以中午吃什么?”
“粥。”
“又喝粥?”
“有萝卜干。”谢青梧抬头,用一种“你一个欠债的挑什么食”的眼神看他,“你要是不乐意,门口那条河里有鱼。自己抓。”
顾行舟这辈子抓过最大的活物,是小时候在顾家后院养的锦鲤。他认真想了两秒,问:“有工具吗?”
谢青梧乐了:“你还真去啊?”
“不然吃什么。”
“算了吧,你那手刚包上。”谢青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隔壁陈叔家借两条小鱼。他早上刚打的,新鲜。”
他往门口走,经过顾行舟身边时,忽然补了一句:“你喜欢吃清蒸还是红烧?”
顾行舟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吃什么。在顾家,菜谱是营养师定的。在林薇那里,饭是米其林餐厅订的。在公司,午饭是一个三明治,十五分钟解决。
“都行。”他说。
谢青梧回头,拧着眉看他:“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都行’?问你饿不饿,你说不饿。问你渴不渴,你说不渴。问你吃什么,你说都行。”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眼睛却是认真的,“你到底是没想法,还是不敢有?”
顾行舟没说话。他站在门槛上,阳光从屋檐切过来,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落在屋里。他忽然发现,谢青梧这个人,看着软,其实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专门往人最不肯开口的地方戳。
“我没不敢。”顾行舟说。
“那你说,清蒸还是红烧。”
“红烧。”
谢青梧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转身往隔壁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那就红烧。你先把锅刷了,别光杵着!”
顾行舟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找刷锅的。锅是铁锅,不刷会有铁锈。他舀水、拿丝瓜络、弯腰刷。刷了几下,门口有个声音传过来。
“哟,顾总,刷锅呢?”
二赖子。
他靠在院门的木桩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歪头看顾行舟,脸上是那种看马戏团猴子的表情。
“你这一手金贵,刷锅可惜了。”二赖子走进来,鞋底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稳住,嘴里的草掉了,“怎么着,在谢青梧这儿混吃混喝?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医,能养得起你?”
顾行舟没理他,继续刷锅。锅底的污水顺着锅沿往下滴,像在替它流汗。
“我跟你说话呢。”二赖子走近两步,嗓门高起来,“顾总?大总裁?喂!”
顾行舟把丝瓜络扔进锅里,直起身,转头看他。他不说话。就是看,眼睛黑得吓人,像村口那口井。
二赖子声音矮了半截:“你……你看什么看。”
“你看我现在这样。”顾行舟开口,声音很平,“很威风吗?”
二赖子没吭声。
“我不打你。”顾行舟把锅里的污水端起来,慢慢走过去,二赖子下意识往后退。顾行舟把水泼在院子里,“哗啦”一声,水花溅在二赖子裤腿上。
“但你记住。”顾行舟把锅放下,看着他,“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着。”
二赖子张了张嘴,想骂,但对上顾行舟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你、你等着。”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裤腿上的水痕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二赖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空锅,轻轻骂了一句:“连句狠话都不会放,真他妈窝囊。”
不知道是在说二赖子,还是说他自己。
谢青梧回来的时候,手里正拎着两条小鲫鱼。他用草绳穿着鱼嘴,血顺着鱼鳞往下滴,滴了一路。
“刚打的,还活着呢。”他把鱼递给顾行舟,“会杀吗?”
顾行舟看着那两条还在翕动腮的鱼,沉默了一秒:“不会。”
“那学。”谢青梧把鱼塞他手里,“杀鱼比切药简单。一刀下去,刮鳞,剖肚子,掏内脏,洗干净。就这四步。”
顾行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眼睛直瞪着他,像在问:你谁?
“谢青梧。”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得对。”顾行舟抬头,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像一块刚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我他妈以前什么都不会。”
谢青梧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响,惊得房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出去。
“顾总。”谢青梧弯着腰,笑得肚子疼,“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脏话的样子,特别像我们村口那个二赖子。”
“去你的。”顾行舟也笑了。
他拎着鱼走向河边。谢青梧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笑。两个男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踩在泥地上,被太阳拉得老长。
河水发凉,顾行舟蹲在河边杀鱼,动作笨拙但认真。谢青梧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刮反了”,一会儿说“苦胆别弄破”。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声音卷在一起,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流往下漂。
顾行舟忽然想,如果妈还在,他的人生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不需要什么都会,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什么不会的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