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到溪头村的第五天,才知道祠堂在哪儿。
祠堂在村子最北边,背靠一片老樟树林。墙是青砖的,瓦是黛色的,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老鸟。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公一母,母的那只头被人摸得发亮,公的那只缺了半个耳朵。
谢青梧说那是破四旧的时候砸的,后来白三姑找匠人补了两次,补不上,那石头太老,一碰就碎。索性不补了,就那么缺着。
“那祠堂能随便进吗?”顾行舟问。
“不能。”谢青梧正在院里翻药,头也没抬,“平时锁着。族里有大事才开。”
“什么时候算大事。”
“红白喜事,祭祖,或者谁家做了丢脸的事要开祠堂审。”谢青梧把一把黄芩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想进去?”
顾行舟没接话。
他想。从到溪头村那天起,他就想。他妈的牌位在里面,他听白三姑说的。说这话的时候,白三姑站在土坡上,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是听出她的冷漠。
“你妈的牌位在里面,但你,不能进。”
那是撕完房契之后说的。顾行舟当时没回话。他捡碎纸片捡到天黑,指甲缝里全是泥。那天晚上谢青梧给了他三块钱,说买他的命。
他没跟谢青梧提过牌位的事。
但这五天,他每天早上起来,都往村北头看一眼。隔着几道屋脊,能看见祠堂那截翘起来的檐角,像一根戳在雾里的骨头,而他,就是那条蓄势待发的狗。
谢青梧晾完药,回头看见他出神,用蒲扇在他眼前扇了一下。
“想进祠堂?”
“没有。”顾行舟说。
“骗鬼。”谢青梧把蒲扇往腰后一别,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水淋淋地甩了两下,“想进就进呗。”
“白三姑不让。”
“她现在不让。”谢青梧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又不代表以后不让,人总是会变的,她今天不让,说不定明天就改变心意了嘞。”
顾行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左腕的桃核被风吹得轻轻撞在一起。
谢青梧没再理他,进屋熬药去了。灶火声从屋子里传出来,噗噗地响。
顾行舟站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村北走。
他等不了。
祠堂比他想象的小。
门是朱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被虫蛀出几道弯弯曲曲的细沟。两个石狮子蹲在门口,眼睛被雨水冲得发白,看起来不像守门,倒像两个看热闹的闲人。
门关着。一把老式铜锁挂在门环上,锁身暗绿色,像块长在门上的苔藓。
顾行舟站在门口。他抬手碰了一下那锁,凉的,沉甸甸地往下坠。风从樟树林里刮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躲在树后窃窃私语。
“你来干什么。”
声音从左边传来。
顾行舟转头。白三姑从祠堂旁的偏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樟叶。她走得很慢,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我来看我妈。”顾行舟说。
白三姑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顾行舟矮两个头,但仰头看他的那一眼,让顾行舟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你妈的牌位在里面。”白三姑说,“但你不能进。”
“为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顾行舟没说话。
白三姑把碗里的水往门槛上泼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她端在手里,水面晃了一下,像一口小小的井。
“你姓顾。”她说,“顾家的人,进不了白家祠堂。”
“我妈也嫁进了顾家。”
“你妈不一样。”白三姑的声音沉下去,像把刀子往肚里吞,“你妈是白家的人,死也是白家的鬼。她牌位在里头,跟你没关系。”
顾行舟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能跟她一个姓吗?”他问。
“你姓顾。”
“我身体里流着她一半的血。”
“一半。”白三姑看着他,眼睛像两口古井,幽深得让人发毛,“你还有一半是顾家的。顾家那一半,二十多年前把你妈从这村里带走了。后来她回来了,你那个爹呢?”
顾行舟没说话。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不记得。记忆里那个男人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顾家老宅的院子里,袖子卷得老高,在修一架旧木梯。
“你爷爷呢?”白三姑又问,“你们顾家的人,什么时候来过一个?”
“我来了。”顾行舟说。
白三姑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井底冒出的一点泡,很快破了。
“你是没地方去了。”
顾行舟没否认。她说得对。他就是没地方去了。
“等你有本事了,再来。”白三姑转身,端着那半碗水往回走,“等全村人都说你配了,你再来。”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
“但你得想清楚,这个‘配’,不是我说的,不是你自己说的。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是那些沾亲带故的、被你顾家伤过的人,他们心里那杆秤。你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占着白家地、吃着白家饭的顾家种。你自己说,你配吗?”
顾行舟站在原处,喉咙发紧。
白三姑进了偏门,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往他胸口上砸了一拳。
顾行舟没走。
他在祠堂门口站住了。不是赌气,只是不知道去哪儿。天慢慢阴下来,风停了,樟树叶子不响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像要下雨。
他站在那儿,看着门槛上那半碗水。水面已经静了,映出一小片天,灰的。
他想,如果妈还在,她会说什么?她会拉着他的手说“行舟,我们回家”吗?还是她也只会像白三姑一样,用那双很冷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他永远不会知道。
天开始下雨了。
很细,很轻,像一层纱。他站着没动,雨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慢慢把衬衫洇成深色。祠堂的屋檐很窄,只能遮住门槛那一小条地方。他就站在雨里,想着,想不通。
有个小孩跑过来,在巷口探头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过了几分钟,远处传来大人们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顾行舟听见了。
“还在那儿站着呢。”
“让他站,又不是我们让他站的。”
“别管了,白三姑不让进去,谁敢开那个门。”
“这雨越下越大了……”
顾行舟一个字也没回。
他只是在想,当年母亲被顾家赶出来的时候,站没站过这样的雨?怀着他,七个月了,顾家不要她。她坐火车,转黑车,拖着身子走那条山路,走到村口,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雨里,等一扇门开?
有人来了。
雨忽然停了——不,不是停了,是有人把伞打在了他头顶。
顾行舟低头。谢青梧站在他旁边,右手举着把旧油纸伞,伞面上破了一个小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正好滴在他左肩上。他自己一点没发现似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皮一单一双,看起来像从床上被谁拽起来的。
“你干嘛呢?”谢青梧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我还以为你丢了。”
顾行舟没说话。
“说话呀。”谢青梧用伞柄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一大早的,我还以为你上山了。结果刘二婶跑来说,顾家那谁在祠堂门口杵着呢,跟个桩似的。我当她瞎说。”
顾行舟还是不说话。
谢青梧等了几秒,轻轻“啧”了一声,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要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顾行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先回去吃饭。”谢青梧说,“我出门前把粥热上了,这会儿该糊了。”
顾行舟转头看他。谢青梧的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像没化完的霜。他的眼睛很清,清得让顾行舟觉得自己此刻所有的倔强都像小孩子在泥里打滚。
“我要进祠堂。”顾行舟说。
“我知道。”
“白三姑不让。”
“我也知道。”
“她说全村人都觉得我不配。”
谢青梧没说话。他站在雨里,举着伞,歪着头看顾行舟,像在给他把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跟雨商量:
“配不配这种事儿,急不来。”
顾行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那什么时候能急来?”
谢青梧想了想,说:“等你把防风和柴胡分清的时候?等你切药不切手的时候?等你——”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等你卖山药卖出三百块的时候。”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
“谢青梧,你安慰人的方式,真不怎么样。”
“谁安慰你了。”谢青梧把伞塞进他手里,甩了甩自己酸了的那只胳膊,“我是怕我的打杂工淋病了,还得贴药钱。”
顾行舟握着伞柄,看着谢青梧。谢青梧已经转头往回走了,脚踩在泥地上,走几步跳一下,绕开一个水坑。雨把他的话浸得半湿,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快点!粥真糊了!”
顾行舟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迈开了步子。伞下的雨声闷闷的,他走出祠堂前面的樟树林,回头看了一眼。
青砖墙,黛瓦,缺了半个耳朵的石狮子。
那扇朱红色的门还是关着,铜锁还挂在门环上。但他记住了白三姑那句话。
“等全村人都说你配了,你再来。”
顾行舟转过身,向着中药铺的方向走去。谢青梧已经跑到前面去了,破天荒地把当归从门口拎起来,冲他挥手:“你走快点行不行!”
他走快了两步。
雨还在下,很细,很轻。空气里全是樟树和泥土的味道。
回到铺子,粥果然糊了。
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锅巴,谢青梧用锅铲使劲铲,铲得铁锅“嘎嘎”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都怪你。”他回头瞪了顾行舟一眼。
“关我什么事。”顾行舟蹲在门槛上擦头发,毛巾是谢青梧扔过来的,半干不湿,上面还沾着几根当归的狗毛。
“你不去祠堂我也不会出门,我不出门粥就不会糊。”谢青梧把锅铲往锅里一摔,叉着腰,“你说关不关你事?”
“你天天早上都出门熬药。”
“那是熬药,跟出门找你不一样。”谢青梧说,“熬药的时候我盯着呢,出门找你,心不在焉。”
顾行舟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谢青梧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红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去刮锅巴,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我的粥。”
顾行舟没说话。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灶台边,拿起另一个锅铲,说:“我来。”
“你会吗?”
“不会。”
谢青梧回头看他,目光有些无语。顾行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我可以学。”
谢青梧“嘁”了一声,拿过锅铲:“你先把桌子收拾了。碗筷都拿过来。还有,当归的碗也洗洗,它昨天吃的面汤干了。”
顾行舟照做。两个人影在狭小的厨房里交错,手肘偶尔碰一下,又很快分开。谢青梧把锅巴铲下来,切了几片腊肉丢进去,加水,重新煮了一锅饭。顾行舟在旁边洗当归的碗,洗得很认真。
当归趴在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偶尔“呜”一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里漏出来,把门前的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的金。
“顾行舟。”谢青梧忽然喊他。
“嗯。”
“你刚才在祠堂外面站了多久?”
顾行舟想了想,说:“不知道。”
“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行。”
谢青梧没再问,把重新煮好的饭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含含糊糊地说:
“下次再去,带伞。”
顾行舟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的,热乎乎的。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