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破开浑浊的水面,平稳向西不停航行。
整片天地安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没有风雨呼啸,没有浪涛拍打船舷的声响,听不见逃难人群的哭喊,听不见城市残存的车流喧嚣。往日世界里该有的一切声音,几乎全部消失殆尽。
抬眼向四周眺望,漫无边际的黄褐色洪水吞噬了整片平原。曾经林立的楼房、商铺、街道,只剩下半截残破的楼顶、屋檐露出水面,如同一座座沉默死寂的水下墓碑。
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死板的、没有层次的惨白色。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辰,整片天幕就那样沉沉盖在我们头顶,永远维持着这种不亮不暗的诡异状态。
死寂,比海啸奔腾咆哮的巨响,更加让人后背发凉。
七个人沉默地坐在游艇甲板上,没有人开口说话。一路逃命带来的躁动慢慢褪去,心底积压的种种违和、疑点,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漫长的沉寂之后,小张率先打破寂静,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船边一动不动的水面,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怪事,这水,根本就不流动。”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投向船外的洪水。
小张继续缓缓说道:“从津沽被淹,再到燕都积水,水位上涨快得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我们开船航行这么久,这么一大片洪水,既没有流向低处,也没有浪潮涌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停在这里。洪水、海啸,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这一句话,轻轻撬开所有疑点的第一道缝隙。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过往被逃命掩盖的无数细节,一股脑全部涌上脑海。
阿雷皱紧眉头,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思索,语气低沉:“不止是水。还记得我们在津沽的那天夜里,手机时间无缘无故向后跳了五分钟。还有那座跨海大桥,深更半夜,整座桥上一辆车子都没有。”
璐姐抱着胳膊,望向白茫茫的远方,冷静地补充:
“还有骑行。当初我们骑着共享单车,跨越两个城市长途奔逃。整整数个小时高强度赶路,我们七个人,没有疲惫,没有流汗虚脱。刚刚我回想起来,从昨天晚饭结束到现在,我们所有人,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却丝毫感受不到饥饿和干渴。”
石总指尖摩挲冰凉的船舷,说出整件事里面最荒诞的一环:
“全城洪水,通讯、交通、社会秩序全部崩溃。可就在这种绝境之下,速达跑腿依旧可以接单,还给我们送来了一艘游艇。”
一句一句,把一路上所有违背现实逻辑的细节,慢慢铺陈开来。
没有人直接大吼一句 “我们在做梦”。大家只是把亲眼所见的事实摆出来,每抛出一个疑点,就有人尝试给出解释,随即又被另一个人的疑问推翻。
“会不会是特大罕见的气象地质灾难,所有巧合全部撞到一起?” 小光小声提出一种可能性。
阿雷立刻摇头:“再多的巧合,也凑不出这么多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现象。”
小光肩膀微微缩起,声音带着一丝茫然的颤抖:
“那这么说…… 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真正醒过来?”
这句话落下,再度陷入沉默。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定答案。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手表。表盘的指针完完全全卡死,一动不动。我挨个看向其余几个人:“你们看一眼自己手机的时间。”
众人纷纷点亮屏幕。每一台手机上面的数字都在毫无规律地来回跳动,一会儿跳到凌晨,一会儿跳到正午。
“手机进水坏掉了吧。” 小张随口解释。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单单是进水损坏那么简单。
无数线索在我脑海中汇总:广告牌扭曲的文字、无故跳变的时间、空无车流的跨海大桥、看不清五官的路人和骑手、不知疲倦的身体、消失的饥渴感、静止不动的滔天洪水、跑腿送来的游艇。
猜想一:我们从头到尾,一直被困在多层嵌套的梦境里面,从来没有回归现实。
可我又立刻反驳自己。每一次我掐自己的皮肤,我都能够感受到疼痛。现实当中的梦,很少能够模拟如此连续、如此丰富的痛觉。
又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浮现:如果,连这份疼痛,也是幻境可以伪造出来的呢?
我找不到可以证明或者证伪的证据。巨大的无力感,沉甸甸压在我的胸口。
游艇依旧向前行驶,死寂的白水世界看不到边界。
不知道航行过多久,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褐色洪水,终于缓缓褪去。
视野尽头,出现了干燥完好的陆地。
平整干净的柏油路面,整齐的行道树,一排排完好无损的沿街楼房商铺。没有积水,没有残破废墟,看不到半分灾难肆虐过的痕迹。
冀都,到了。
游艇缓缓靠岸,我们依次跳上坚实干燥的地面。身后是吞噬两座城市的茫茫洪水,身前是安然无恙的内陆城区,仿佛有一道无形看不见的边界,一边是毁灭,一边是太平。
强烈的反差,让一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所有人之间蔓延开来。
“终于踩在干地上了。”
“洪水到不了内陆,我们安全了。”
“折腾这么久,总算是活下来。”
大家长长地呼气,脸上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可只有我留意到,整片冀都的街道空荡荡的。马路宽阔整洁,商铺的店门大大敞开,橱窗里面货品摆放整齐,可是整条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
我看向身边的人,开口说道:“街上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小光随意摆了摆手,宽慰道:“发生这么大的灾害,居民早就全部疏散转移了呗,很正常。”
这个回答听起来合乎情理,可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有消散。只是其余所有人都沉浸在脱险之后的轻松之中,没有人继续深究这件事。
劫后余生,紧绷的情绪放开,荒诞的疲惫夹杂几分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来。
阿雷苦笑一声,打趣说道:“等这件事彻底过去,咱们要不要再回一趟津沽,再去津沽小红海鲜馆搓一顿?”
这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短暂冲淡笼罩在我们身上的阴郁。所有人都以为磨难到此彻底画上句号。
石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冀都干净整齐的城市街景,带着玩笑的语气,脱口而出: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还是内陆安全。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冀都!”
一句轻松诙谐的梗,响彻在空旷的街道上。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世界,碎了。
没有地动山摇的轰鸣,没有滔天巨浪席卷过来。
一切毁灭发生得安安静静。
脚下的地面如同一张被揉皱的厚纸,开始扭曲、褶皱、弯折。街边一栋栋楼房的轮廓层层重叠、错位、消融。头顶那片惨白的天幕开始旋转、撕裂,一块块如同碎片一般剥落。
耳边所有的声响,风声、同伴的呼吸、远处残留的杂音,一瞬间被彻底抽离,归于绝对的死寂。
一路经历过的所有画面碎片在我脑海飞速闪回:跳动的时间,空荡的跨海大桥,面孔模糊的路人,被撬空的车棚,无尽的洪水,跑腿送来的游艇。
一层一层的幻境,正在顺着这句玩笑话,层层剥落瓦解。
失重感席卷我的全身,我不断向下坠落。我内心疯狂呐喊,想要真正醒过来,可我已经分不清,哪一层才是真实。
黑暗铺天盖地朝我涌来。
……
我猛地睁开双眼。
我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是普通白日的光亮。被子平整铺在身上,身上没有水渍,没有尘土,没有洪水带来的湿冷。
这一次,周遭一切,朴素而平淡。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部被冷汗浸透。我坐起身,环顾整个卧室,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楼下是寻常的城市街景,车流往来,行人散步,没有洪水,没有海啸,没有崩塌的楼宇。
我或许真的醒了。
我坐在床沿,久久无法平复心绪。从头到尾复盘那一场层层套娃的漫长梦魇:津沽的海鲜夜宴,突如其来的地震海啸,单车亡命奔逃,第一层虚假的苏醒,短视频的灾难新闻,燕都被洪水淹没,速达跑腿送来游艇,一路西行到冀都,最后被一句玩笑击碎整个幻境。
梦境的细节饱满到可怕,每一份恐惧、荒诞、疑惑都无比真切。
难道全部仅仅只是一场梦?
可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时间跳变,那些只有我才能看见的扭曲画面,又该如何解释?
我在床边呆坐许久,心绪才稍稍平复。我伸出手,拿起枕边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瞬影短视频。
首页置顶第一条,高清实时推送,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网传津沽近海突发震感,多名市民实拍海面异常波动!】
我的手指瞬间僵住在屏幕上。
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