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缓缓消散。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回水面,混沌的意识一点点重新聚拢。
我猛地睁开双眼。
鼻尖嗅到的是家里卧室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没有海水咸腥,没有楼道呛人的尘土。我安安稳稳躺在自己的床上,薄被盖在身上,枕头软乎乎地托着后脑勺。窗外是清晨柔和的天光,楼下远远传来寻常城市的车流与人声,一切平和得不能再平和。
刚刚那些地动山摇、海啸奔袭、蹬着共享单车亡命逃亡的画面,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正在向后退去。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冰凉的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砰砰的声响在耳朵里格外清晰。
原来是醒了。
我坐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刚那一场梦实在太过逼真。每一份恐惧,每一次狂奔,海啸迫近时窒息般的压迫,全都历历在目。很少有梦可以把记忆填充得这么饱满,连人物的对话、街边广告牌的模样、车棚扭曲的锁头,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我下意识伸出手,用力掐了一把小臂。
痛感清晰传来。
我心里冒出第一个猜想:既然我现在能够感受到疼痛,说明我已经回到现实,刚才完完全全只是一场噩梦。
可我马上又在心底反驳自己。
上一层幻境里面,我掐自己同样会疼。疼痛,并不能作为我已经清醒的证据。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让我浑身泛起一层薄寒。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往那方面去想。不能自己吓自己,倒班劳累,再加上前一天晚上海鲜吃的尽兴,大脑夜里过度活跃,才编织出这么一整套嵌套的噩梦。
我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的一瞬间,屏幕上的时间毫无征兆地闪烁跳动了半秒,数字来回游移,才稳定下来。
又是这样。
我盯着屏幕,心里沉甸甸的。连醒来之后,手机依旧会出现这种诡异的时间跳变。
“别多想,手机老毛病而已。” 我低声自我安慰。
经历那样一场噩梦,我暂时不想闭眼再睡,打算刷一会儿瞬影短视频,缓冲一下依旧紧绷的神经,把脑子里那些灾难画面冲淡。
指尖点点开软件,页面往下轻轻一滑。
首页置顶的大红标题,狠狠砸进我的视线。
【突发!津沽近海强震引发近海海啸,城区大规模受灾,民众紧急逃难!】
我的呼吸骤然卡在喉咙。
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冻住,手脚泛起冰凉。
不可能。
怎么会有这个?
我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反复点进视频,又退出,再刷新页面。不是弹窗,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同城热点。
镜头晃动得厉害,是路人现场实拍。取景地,正是我们昨夜留宿的跨海大桥周边片区。画面里楼房摇晃,海面翻起厚重灰浪,街道上车流彻底堵死,人群四散奔逃。
所有景象,和我梦里亲眼见到的,分毫不差。
我机械地继续向下滑动信息流。一条接一条,全是津沽地震海啸的现场素材。
突然,一条路人随手抓拍的街头视频,让我头皮炸得发麻。
混乱的街道上,七个人骑着共享单车,埋着头拼命向西狂奔,身影狼狈,混杂在逃难的人流之中。
那个队形,那个仓皇赶路的姿态,那就是梦里的我们。
我呆呆坐在床上,大脑彻底乱成一团。
刚刚所有逃亡仅仅是梦。可短视频平台为什么会存在和梦境完全吻合的灾难实录?梦境总不可能提前生成互联网上的真实视频。
不对,难道津沽真的发生了灾难,我亲身经历了一切,但是我的大脑篡改记忆,让我误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可如果现实真的发生,那我为什么会安安稳稳躺在燕都卧室的床上?我们又是怎么凭空回到这间屋子。
我越想越乱,无数可能性在脑子里互相冲撞,没有任何一条逻辑能够完全说得通。
我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地板上,踉跄着冲出卧室。
客厅里,小光、阿雷、小张、璐姐、老王、石总正闲散地坐在沙发,喝水闲聊,一副刚刚睡醒的松弛模样。
听见我的脚步声,几个人一齐转头看过来。
阿雷看见我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怎么的还没缓过来?噩梦把你吓懵了?”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露出笑意,都以为我还沉浸在梦魇里面。
我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双手颤抖,直接把手机屏幕举到所有人面前。
“你们看,你们快看这个。”
客厅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手机屏幕播放的灾情视频上。一秒,两秒,三秒。
戏谑的笑意一点点从每张脸上褪去,松弛的神态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茫然,还有慢慢浮上来的恐惧。
小光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画面:“这…… 这不就是昨天我们待的津沽跨海大桥那一片吗?”
小张喉头滚动,声音发干:“地震,海啸…… 难道老王刚刚讲的不是梦?那我们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
璐姐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如果是真实灾难,那我们为什么会安安稳稳待在燕都的客厅,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衣服也干干净净?”
阿雷皱紧眉头,开始梳理可能性:“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集体幻觉?我们所有人一起产生了相同的幻视幻听?”
石总轻轻摇头,提出反驳:“集体幻觉很少会产生完整连贯、细节高度统一的长篇经历,更何况网上还有对应的实拍视频。”
小张又开口猜测:“会不会是算法?老王脑子里梦到什么,短视频就推送什么内容?”
“算法再厉害,也不可能凭空制造出完整的灾难现场录像。” 阿雷立刻否定这个说法。
每个人抛出一个猜想,马上就会被另一个人的话语推翻。没有答案,没有人可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股寒意笼罩整个客厅。
“也就是说,刚刚我们以为梦醒的那一瞬间,并不是真正的苏醒。” 璐姐缓缓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是这个世界,骗了我们。”
这句话刚落,窗外的天色毫无预兆地骤然暗沉。
明明还是清晨,天光飞快褪去,乌云不知从何处聚拢,狂风呼啸着拍打玻璃窗。原本干燥的窗台边缘,不知何时沁出一片片湿漉漉的水渍。
我快步冲到落地窗前向外望去。
燕都的街道,开始积水了。
水涨得毫无道理。明明距离大海隔着遥远的陆地,积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路面蔓延汇聚,浅浅一层清水顺着街道低洼不断上涨。
“海啸追过来了。” 我嗓音干涩,吐出这五个字。
死神,跨越距离追到了燕都。
没有时间继续坐在这里争辩真相。
“跑!立刻走!”
所有人瞬间回神,抓起手边随身小东西,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冲进楼道,一路狂奔下楼。
坐进车里的时候,心底还残留一丝微弱的侥幸:汽车速度快,只要驶离这片区域,我们或许能够躲开上涨的洪水。
可残酷的现实很快击碎幻想。
车子刚开出小区两条街道,路面的积水骤然暴涨。水位飞快从脚踝漫到小腿,再涨到膝盖。车轮碾过水面,车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漂浮晃动。
嗡 ——
引擎进水,发出一阵难听的闷响,直接彻底熄火。
车辆死死瘫在积水街道中央,再也动弹不得。浑浊的雨水还在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过来,慢慢往车窗缝隙渗透。我们被困在了水中央。
“弃车!快下车!”
众人推开车门,踏进冰冷刺骨的积水当中。
街道彻底沦为泽国。到处都是被抛弃的车辆,逃难的人群在水里艰难跋涉,哭喊声、风雨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末日的氛围铺天盖地压过来。
环顾四周,路边还残留着一批还没有被完全淹没的共享单车。
仅剩的逃生工具。
大家不再多说,蹚着冰凉积水冲过去,扫码开锁,再次跨上单车开启逃亡。
但这一次的骑行,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
大半只车轮浸泡在水里,骑行阻力巨大。每蹬一下踏板,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车身摇摇晃晃,随时会侧翻倒进水里。
我们拼尽全力,前进的速度依旧慢得可怜。身后不断涌来的积水紧紧跟在我们身后,步步紧逼。
骑不动,真的骑不动。
这时候,又一个被我忽略很久的疑点,重新浮上我的脑海。
回想从昨天晚上津沽小红海鲜馆吃完饭之后,直到此时此刻。我们七个人,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吃过一口食物。
没有口渴,没有饥饿,肚子从来没有发出过饥饿的信号,喉咙也不曾干渴。
正常人,不可能坚持这么久不吃不喝还维持高强度逃亡。
我在心里面反复掂量这件事。
灾难之中精神高度紧张,会压制饥渴的生理感受。可是连续这么长时间,七个人全部这样,未免太过反常。
我很想把这个疑问说出来和大家讨论,但所有人都在奋力蹬车,人人自顾不暇,逃亡的重压压在头顶,我又一次把话咽回喉咙。
就在所有人身心俱疲,眼看就要被上涨的积水追上,几乎陷入绝境的时候。
石总喘着粗气,高声开口:“常规的办法已经逃不出去了,我们得走非常规路子!我来下一单速达跑腿,叫一艘小艇!”
放在现实世界,大水围城,城市瘫痪,叫跑腿送游艇,荒诞得近乎笑话。
可深陷这片处处违背常理的幻境,在场没有一个人去嘲讽这个提议。死亡就在身后,每一个人都本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能送到吗?” 小光喘着气,半信半疑问了一句。
“不知道,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项。” 石总手指在浸水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操作下单。
短短十几秒过去。
积水笼罩的街口远处,一艘小型休闲游艇,破开浑浊水波,真的朝着我们这边缓缓驶了过来。
驾驶小艇的跑腿骑手穿着一身防水外套。可当小艇靠近,我定睛一看,骑手的脸部是一团灰蒙蒙的模糊,完全看不清五官轮廓,就像逃亡路上我看见过的那些路人。
我浑身汗毛竖起,张了张嘴,想要提醒身边同伴。
可汹涌的水流哗哗作响,逃难的紧迫感压倒一切,还没等我说出半个字,小艇已经停靠到我们身旁。其余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船体上面,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骑手面孔的异常。
没有多余时间犹豫。我们挨个丢掉深陷积水的共享单车,小心翼翼登上这艘由跑腿送来的游艇。
船身在水面轻轻晃动,载着我们七个人,劈开遍地浑浊积水,朝着内陆冀都的方向全速向西航行。
身后,燕都的楼宇一栋接一栋被大水吞没,城市轮廓一点点消融在茫茫水色里面。
前方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洪水,前路未知。
我们依旧不知道,此刻的我们,究竟身处在现实,还是依旧困在一层又一层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