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还在受余震摧残的津沽城区，远方海平面，海啸的轰鸣隐隐传来，如同死神低沉的咆哮。我们俯下身子，拼尽全力蹬动脚踏板，朝着西边内陆方向狂奔。
狂风在耳边呼啸，混杂远处的尖叫、汽车喇叭的噪音。最折磨人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我们不敢回头，可心底清清楚楚知道，滔天海水就在身后步步紧逼。只要我们稍微放慢速度，停下喘息，汹涌的浪涛就会扑上来把我们吞噬。
每一次身体产生想要歇一口气的念头，心底的恐惧就立刻提醒我：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亡。
我们沿着大路一路向西疾驰。街边的楼房、商铺、路灯在视野两侧飞速向后掠去。一路上，逃难的行人三三两两。我不止一次瞥见路上奔跑的路人，他们的身形是清晰的，可脸部却是灰蒙蒙一团模糊，没有五官。每当我想要定睛仔细辨认，对方就已经消失在人流之中。
我好几次张嘴，想要朝身旁骑行的阿雷喊出声，问问他有没有看见那些没有脸的人。可是呼啸的风声灌满嘴巴，把话语直接撕碎，再加上逃命的紧迫感压在心头，到了嘴边的疑问，又被我硬生生咽回肚子。
更诡异的感受，来自于我的身体。
主观感觉我们已经连续骑行数个小时，跨越极远的路程。按照现实常识，大腿肌肉早该酸胀、酸痛，乳酸堆积带来灼烧一样的痛感，人会大口喘气，口干舌燥，饥饿口渴接踵而至。
可是我的双腿，只有机械运动的感觉，完全没有疲惫酸痛。喉咙也没有干渴，肚子同样毫无饥饿感。
又是一桩不合常理的怪事。
极端求生的绝境，人体大量分泌肾上腺素，屏蔽掉身体的疲惫感。灾难故事里经常有这样的桥段。
不过，肾上腺素可以压制疲劳，但不可能完全抹除所有体感。而且不止是我，小光、阿雷、小张、璐姐、老王、石总，我们七个人，全部都在长时间高强度骑行，没有一个人显露体力透支。七个人同时被生理激素庇护，概率未免太过渺茫。
一个冰冷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直到此刻，我依旧身在梦里？
这个想法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我腾出一只手，狠狠用力掐在自己小臂上。
一阵痛感传来。
确实会疼。
可是这份疼痛很古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尖锐锋利的刺痛被削弱了一层，变成一种钝钝的闷痛。
“会疼，那就不是梦。” 我低声对自己说，努力安抚慌乱的内心。可是心底那道怀疑的裂痕，已经实实在在裂开，再也无法彻底抹平。
“老王！跟上！不要走神！” 阿雷在前方骑行，侧过头大声朝我呼喊，风声吞掉一半他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神，脚下再次发力，拼命踩动脚踏。
路上偶尔经过街边的广告牌，上面印刷的文字会一瞬间扭曲、化开，转瞬恢复原样。我不再询问同伴，我已经明白，那些异常，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捕捉。
骑行途中，我们隔着呼啸大风，断断续续喊话交谈。
“照这个方向，一直往西，就能抵达燕都！”
“不知道海啸能不能追这么远？”
“但愿内陆城市不会遭殃。”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所有人只顾埋头蹬车。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下午，手机屏幕的时间时不时飘忽乱跳，我们全部无暇顾及。
不知道究竟骑了多久，空气中那股来自海洋的咸腥潮气，一点点消散。身后海啸滚滚的轰鸣，也慢慢变得微弱。
抬眼向前望去，眼前的城市样貌彻底改换。不再是滨海城市的风貌，熟悉的高楼、规整的街道车流出现在眼前。
我们，骑进了燕都。
踏入燕都地界的那一刻，看不见逃难的人群，没有开裂的楼房，没有漫天尘土。城市维持着往日平和普通的模样。
紧绷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我们纷纷捏紧刹车，七辆单车依次停在路边，所有人扶着车把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涌遍全身。
逃出来了。我们真的从津沽的海啸灾难之中，逃出生天。
连续奔波整整一天一夜，所有人身心俱疲，再也没有力气继续赶路。我看向身旁满身狼狈的朋友们。
“先回我在燕都的住处，我们找地方休整，缓过来再说后续。”
众人没有异议，拖着透支的身体，跟在我的身后，回到我燕都的家。
推开家门，温暖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震颤的地板，没有汹涌的海水，一切都是我平日里熟悉的模样。
大家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屋子里终于暂时远离死亡的威胁。
我心有余悸，开口缓缓道：
“太牛了，没想到我们能骑车骑回燕都。谁能想到津沽会地震呀？刚刚那一路，实在太吓人。”
我本以为大家会同我一样心有余悸，感慨我们侥幸活下来。
可听完我的叙述之后，客厅里所有人的神情，变得十分怪异。
安静持续了数秒。
阿雷望着我，忽然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一愣：“什么？”
“昨天我们确实去津沽吃海鲜，吃完之后当天不就开车返回了吗？在你家安安稳稳睡了一晚，早上起来什么也没发生啊？哪里来的骑单车骑到燕都？你搁这儿做梦呢。” 阿雷靠在沙发背上，摊开双手。
小光跟着点头，脸上带着打趣：“对啊，你该不会是做噩梦睡糊涂了吧？”
“是不是昨天海鲜吃得太撑，夜里做了个大噩梦？” 小张也跟着开口。
璐姐和老王也纷纷附和，眼神里都是不解，只把我的经历当成噩梦后的胡言乱语。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刚刚那些逃亡路上的恐惧，海浪逼近的窒息，蹬单车时拼尽全力的挣扎，路人奔逃的画面，全部记忆清晰无比，每一种情绪都刻骨铭心，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梦？
“不可能！这些全部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我记得每一处细节！我们从津沽骑共享单车一路逃过来！” 我提高音量，急切地辩解。
可无论我怎么诉说，朋友们只是摇头，只当我惊魂未定神志不清。
就在我极力争辩，内心万般不甘的时候。
周遭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开始变化。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室内的光线一层层扭曲交错，窗外的街景重叠、模糊、飘移。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所有现实的触感，正在从我身上缓缓剥离。耳边那些交谈声、窗外城市的声响，一点点抽离，归于死寂。
身体传来麻木失重的感觉，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沙发扶手，想要抓住一件可以证明现实的物件，可手掌什么都握不住。
一路逃亡的疲惫、恐慌、身上尘土的触感，正在飞快消融。
一种巨大的恍惚感包裹住我的全部意识。
我呆呆站在不断扭曲消融的客厅，心底那份坚持，一寸寸崩塌。
这所有惊心动魄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