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之中,大地的震颤还在一波接着一波向外传导。
这并非那种一瞬爆发就归于平息的短促地震,而是连绵起伏、如同波浪一般的摇晃。脚下的水泥地板不是坚硬稳固的实体,反倒像铺了一层不断涌动的软胶,每一次起伏,都有细碎的墙皮、灰白色的尘土从天花板、墙体缝隙簌簌剥落。
细小的碎屑落在我的脖颈里面,刺得皮肤发痒,呛人的尘土弥漫在楼道,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泛起干涩的痒意。头顶的声控灯受震动影响,不停明灭闪烁,忽亮忽暗的光影在墙面来回拉扯,把我们七个人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
我们几个人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不敢靠向窗户。没有人说笑,整条楼道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粗重的喘息声。
小张双手死死抠住墙面凸起的棱角,身子微微发抖,声音被震颤带来的轰鸣压得有些发飘:“这震得也太吓人了,怎么还不停?我以前经历的地震,晃几下就过去了。”
“别乱动,贴着墙根站稳,远离玻璃。” 璐姐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警惕扫视上下楼道。
阿雷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目光望向楼梯口的方向:“按理来说强震的主震应该很快结束,现在这算是余震?可余震不该有这么大的幅度。”
小光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是不停点头,眼底满是无措。石总站在靠外侧的位置,眼神望向楼下的街道,默默观察外面混乱的景象,一言不发。
我的心脏擂鼓一样疯狂跳动,浑身的神经全部绷到极点。细碎墙渣砸在我的胳膊上,实实在在传来轻微的刺痛。
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灾难。我能感受到疼痛,能闻到尘土,耳朵能听见楼宇共振的轰鸣,感官全部齐全,不可能是梦。
可下一秒,另一个微弱的念头,不受控制钻出来。
但是这种天旋地转的眩晕,这种周遭万物全部不受控制晃动的体感,我分明在很多噩梦里,体会过一模一样的感受。
我立刻在心里反驳自己。梦怎么会给你带来皮肉实打实的痛感?梦里受伤醒来不会留有这种清晰的记忆。不要胡思乱想,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活下去才是第一位。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甩出脑海,目光跟着投向窗外。
整座津沽市已经彻底陷入混乱。远处高楼墙体开裂,一块块外墙碎片不断坠落。街道上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呼喊、汽车疯狂的鸣笛声混杂成一团乱糟糟的噪音,隔着重重空气传上来。
整整一分多钟,煎熬得仿佛过去了几个小时。
终于,地面那股持续不断的起伏,缓缓减弱,一点点归于平静。
大地停了。
空气中依旧漂浮着厚厚的尘土,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
悬在所有人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劫后余生的侥幸感笼罩着我们。
阿雷抬手抹掉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苦笑出声:“还好还好,老话讲大震跑不了,小震不用跑,看样子,咱们算是熬过去了,虚惊一场。”
这句话说出了我们所有人心底的期盼。刚刚经历一场可怕的震动,人总会本能地自我安慰,幻想一切就此翻篇,等险情过去,生活就能回归原样。
我也松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心里盘算:等楼道确认安全,我们就顺着消防通道慢慢下楼,跟着人流有序撤离到空旷地带。
可就在这份短暂的安宁刚刚降临的时候,楼下人群之中,猛地炸开一道尖锐惊恐的呼喊,刺破整片城市的寂静。
“海边!我们就在海边!这么剧烈的地震,会不会引发海啸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都冷却下来。
对啊,我们全都忽略了最致命的一件事 —— 津沽临海。普通地震仅仅毁坏楼宇,可近海强震之后,紧随而至的海啸,才是能吞噬整座城区的死神。
刚刚消退下去的恐慌,成倍翻涌,再次席卷全身。
所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快步冲到楼道的落地窗边,朝着大海的方向眺望。
远方海平面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平缓的海岸线剧烈翻涌,黑压压的海水不断向上隆起,一道厚重浑浊的水墙,在视野的尽头缓缓成型,不疾不徐,朝着城区的方向碾压过来。没有影视片里那种夸张的滔天巨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无处可逃的压迫感,一步一步逼近陆地。
“真的是海啸!” 小光眼睛瞪得浑圆,声音止不住发颤。
“不能待在高楼,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往内陆跑!越快越好!” 阿雷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
没有人迟疑,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我们转身,跌跌撞撞冲进消防楼梯间。楼梯通道里挤满了向外逃难的住户,脚步声、哭喊、大人呵斥孩子的声音填满每一层。一路上,耳边不断飘来路人碎片化的只言片语。
“海水已经漫上防波堤了!”
“开车走,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堵死了,路上全部堵死了!”
一句句零碎的话语飘进耳朵,加重心底的惶恐。我们不敢停顿,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狂奔,肺部火辣辣地发烫,不知道跑下多少层台阶,终于冲出单元楼,踏到小区外面的街道。
踏出大门的一刻,希望直接摔得粉碎。
眼前的城市主干道彻底沦为巨大的停车场。轿车、SUV,各式各样的机动车挤得水泄不通,一眼望不到头,红色的车尾灯连成绵延的长线。司机不停按着喇叭,刺耳的鸣笛此起彼伏,可整条车流纹丝不动,寸步难行。灾难来临的时刻,平日里便捷的汽车,此刻变成困住人的铁笼子。
小张望着看不到尽头的拥堵车流,脸上写满绝望:“车根本动不了,照这个堵法,等道路疏通,浪早就拍过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直接徒步跑吗?距离内陆那么远,靠两条腿根本来不及。” 璐姐眉头紧锁。
“要不我们等等,说不定交警很快过来疏导交通。” 小光抱着一丝幻想说道。
阿雷立刻摇头否定:“全城都在逃难,哪里来得及疏导,海啸不会等我们。徒步更不行,距离太远,我们跑不过潮水。”
一个又一个逃生设想,被现实挨个击碎。
慌乱之间,我的脑海灵光一闪,脱口喊道:“小区车棚!我那里停了电瓶车!骑电瓶车走,灵活,可以钻小巷,比汽车快得多!”
这句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众人神色一亮。
没有多余时间浪费,我们一行人调转方向,拼尽全力朝着小区的车棚狂奔。
可当我们一把推开车棚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彻彻底底的失望。
偌大的车棚里面空空荡荡。所有停放的电动车、电瓶车,全部消失不见。铁制的门锁被暴力撬开,扭曲歪斜挂在门框上,地面散落断裂的锁芯、碎裂的塑料外壳。不用多想,在我们被困楼上经历地震的时候,大批逃难的人冲进来,撬开锁,骑走全部代步工具。
大难临头,人人只顾保全自己。
小光看着空荡荡的车棚,垮下肩膀:“糟糕了,车全部被人骑走,这下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阿雷转头望向小区门口的路边,远处一排排共享单车的轮廓映入眼帘,他咬着牙:“没时间纠结了!浪越来越近,再耗下去我们全都跑不掉,扫共享单车!能往前跑,就比原地等死强!”
生死关头,已经没有挑选工具的资格。
大家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紧张不停发抖,手忙脚乱点开骑行界面。万幸路边还剩下一批共享单车,数量刚好够我们七个人。
扫码、开锁、抬腿跨上车座。
七辆普通的共享单车,七个人,就这样开启这场荒诞又绝望的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