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朱家村的泥巴路烤得发烫,连草叶子都蔫头耷脑。朱二弯着腰,抡起那把缺了半截齿的烂锄头,一下一下砸进自家的祖田里。
隔壁田的王婶一边拔草一边斜眼:“傻狗,大晌午翻地,不怕晒出油来?”
朱二抬起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婶子,地不翻不肥,俺得赶在落雨前把秋茬种下去。”
王婶撇撇嘴,懒得再看他。全村都知道,朱二狗,爹娘早亡,守着一亩三分薄田和一把烂锄头过日子,见人就傻笑,谁都能踩他一脚。
“啪!”
一块湿泥巴糊在朱二后脑勺上。他回头,田埂上蹲着三个半大孩子。为首的是朱家老四的孙子朱栓,手里还捏着一团泥,咧着嘴喊:“二狗!翻地呢?给爷学声狗叫,爷赏你一颗糖!”
朱二抹掉脸上的泥,不恼不怒,憨憨一笑:“栓哥莫闹,地里石头多,你们去河沟摸鱼吧。”
朱栓骂了句“没意思”,带着人跑了。
朱二望着那几个背影,脸上的笑没散。爹娘走那年他七岁,村里人可怜他,东家给碗粥、西家扔件旧袄子,活到如今十八岁,靠的就是一个“忍”字。他收回目光,抡起锄头继续翻地。
“铛!”
一声闷响从土里传来,虎口震得发麻,锄头差点脱手。朱二“嘶”了一声,蹲下身,用锄尖拨开浮土。
土下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板面光秃秃,边角磨得圆润,不像寻常山石。他伸手扒开板边的泥,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油布。
朱二心跳快了半拍,四面张望。田里没人,王婶不知何时已经提着筐回家了。他蹲下去,三两下扒开浮土,把那包东西整个抠了出来。
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古书,只剩下半卷,纸页脆得像枯叶,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洞眼。扉页上有两个模糊的字,笔画极沉,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朱二眯着眼认了半天,翻来覆去地辨,终于读出来:
“地经。”
他识字不多。七岁前爹教过几百个字,后来再没人管他,大半都还给土里了。但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进眼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人劲儿。
他翻开一页,里面画着山川河道的图形,线条密密麻麻,像是把整座山都剖开摊在纸上。他看不懂画,却认出了旁边一行小字里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观地气,借地运,夺地脉。”
朱二的手微微发抖。这话什么意思他不全懂,但“运”和“脉”两个字,他认得。手心全是汗。他飞快地把书塞回油布,贴身揣进怀里,又用脚把土踢平踩实,青石板埋回原处,不敢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些,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抹了把脸,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翻地。
太阳落山,朱二锁好院门,点上油灯。
灶台上有一碗冷粥,他没胃口,从怀里摸出那卷残书,在灯下摊开。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一幅幅山势图、水脉图,画得极细,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蹲在半空,把整片土地从头到脚掂量了个遍。
他翻得极慢,心跳得极快。
翻到最后一页时,朱二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页画着一幅“聚气图”。图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田,田头是一座矮丘,田尾一条细溪蜿蜒而过,田东侧长着一棵老歪脖子槐树,树下堆着数块乱石。整个布局,他越看越眼熟,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他家那块田,田头就是一座土岗,不高,长满了茅草。
田尾那条沟渠,常年不干,哪怕旱天也能踩出一脚泥水。
田东边那棵老槐树,歪得不成样子,比他的年岁还大。
树下,正好有一堆不知道哪辈人垒起来的碎石头,石头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朱二的呼吸粗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幅图,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里,他那块田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毫不起眼。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聚气图”旁那行模糊的小字上。看不全,只认出其中三个字:“借地运”。
下一刻,书页竟微微发热。
不是错觉——那热度从纸面深处渗出来,像埋了一冬的炭火余温。暖意顺着指尖爬进掌心,直冲胸口,热烘烘地顶在心口窝那儿。
朱二猛地合上书,倒吸一口凉气。
灯芯“噼啪”炸了一下,灭了。屋里落进黑暗,窗外月色惨白,照在他脸上。他攥着那卷残书,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把一口气喘匀。
他没敢再点灯。黑暗中,他慢慢把那卷书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怀里,用破棉袄死死压住。过了许久,他才听见窗外起风了,田埂上的草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翻了个身。
朱二贴着窗缝朝外看了一眼。月光正照在田角的乱石堆上,那堆他捡了十几年柴火的破石头,竟隐隐泛着一层白光。
他缩回头,心跳如擂鼓。
明天,得再去翻一遍那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