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可刚合眼,田里就传来闷闷的“啪、啪”声,像谁在暗处掰手指。他一骨碌爬起来,贴着墙根听,窗外只有风声,那声音又消失了。他自嘲地咧嘴,正要躺下,怀里压着的《地经》忽然烫了他一下,隔着破袄子都能感觉到。
他猛地坐直。那半卷黄纸正散出一股温热,像活物在他心口呼吸。
朱二把油布剥开,就着月光看了几眼那幅聚气图,又想起田角那堆泛白光的乱石,喉头滚了滚。他再没犹豫,摸黑穿上草鞋,扛起锄头就出了院门。
月光下的田垄像一道黑绸子。他依着书上的法子,先在田垄两头各刨了一道浅沟,约莫一指深,沟底朝内,合围成抱。又把田心的板结土重新深松了半尺,翻出来的碎石他一律拣净,堆到田角的乱石堆上。
弯腰的时候,他手掌贴着湿润的泥土,竟感到一股微弱的热气从地底往上拱,像蒸笼缝里钻出来的汽。
朱二停下动作,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掌心那点热意,不假。
他干到三更天,才把活做完。坐在田埂上喘气时,他顺手掰了根草茎嚼着,脚下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他低头,身下的土埂裂开一道头发丝粗的缝隙。缝里隐隐冒出缕白气,很快散了。
朱二头皮一麻,没敢再坐下去,拎起锄头回屋。闩上门,他把《地经》重新裹了油布,塞进床底一块松动的土砖下面,又压了几块碎石头。做完这些,他躺到床上,眼睛却睁着。窗外的风刮过田埂,草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翻身。
后半夜,田里真的响了。
起初是细碎的“簌簌”声,像蚕啃桑叶。接着骤然转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节节拔高,一声窜着一声,炸得他耳根发麻。朱二攥紧被子,指节发白,听那声音像骨头在土里争先恐后地抽长,一声压过一声,发疯了似的。
他不敢动。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边泛白。
公鸡打第一遍鸣的时候,朱二披上袄子开门,一脚踩出门槛,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田角那株玉米——昨天还只到他腰眼的那棵,现在笔直戳在半空里,高出他整颗头还有余。叶子宽厚油亮,墨绿得像泼了漆,晨露从叶尖滚下来,落进土里,“滋”地冒起一缕白烟。
旁边其他玉米还是蔫头耷脑的老样子,又黄又矮,衬得那一株像根青筋暴起的木桩子,狂得扎眼。
朱二喉咙发干。他快步过去,伸手捏了捏那根茎秆——硬得像铁,凉得像水,指肚还能感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流。他自己把自己吓着了,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
这要是被人看见……
刚想到这儿,村口传来“哐当”一声摔盆响,接着是王婶的大嗓门:“谁家的瘟鸡又刨我家菜地!不要脸的货!”
朱二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扯来院角几捆干稻草,把玉米秆围了个严严实实,又用力踩紧踩实。从外头看,只像一垛草堆子。他刚抓起草叉假装干活,王婶的脚步声就晃到了田埂上。
“哟,二狗子,转性了?天没亮就起来刨土?”王婶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身后的稻草垛上停了一瞬。
朱二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俺想给田上点粪,庄稼长得快些。”
“上粪?”王婶嗤笑,“就你那三脚猫的瘦田,上多少粪都是白搭,跟你一个样,吃再多也是个傻的。”她没再停留,骂骂咧咧地走了。
朱二手心全是汗。他等王婶走远,又往稻草垛上压了两块石头,才回屋闩上门,把那半卷《地经》从土砖下抠出来,重新裹好,塞进贴身里衣。压了压心口,他靠在墙根坐下,愣愣地望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
娘临终前,枯瘦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翕动得像风穿过破窗户纸:“二狗……咱家那块田,底下……有东西……你爹,就是——”
她没说完。
那年朱二十二岁。爹死在他面前,娘也死在他面前。
村里人都说“傻狗”命硬克父母,他不辩解,也从来不追问。可今天,那株疯长的玉米、夜里炸响的拔节声、《地经》上模糊的注解,还有娘那句话……全串到了一起。
他娘说的“底下有东西”,到底是什么?
朱二站起来,走到门缝边朝外看。阳光正好照在田角的乱石堆上,昨夜他拣上去的新石头,正泛着一层和昨夜一模一样的白光。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爹娘留给他的,不是薄田。是一块不能见光的宝地。
就在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
“二狗!死狗子!滚出来!”粗哑的嗓门,是朱栓。身后还跟着两三道脚步声。
朱二指尖一僵,下意识往床底扫了一眼。书已经贴身藏好了,他心下稍定,咧开嘴角,垂着眼拉开门:“栓哥,啥事儿?”
朱栓没回话。他手里攥着一撮玉米叶子,颜色墨绿发亮,和地里那些蔫黄老叶截然不同。他把叶子凑到鼻尖嗅了嗅,歪着嘴角笑:“二狗,你田里那棵玉米,够肥啊。”
朱二笑容僵了半瞬,后背的汗猛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