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栓把那撮墨绿玉米叶举到朱二眼前,又转了一圈。
“二狗,你可真行啊。旁人家的玉米秋天才起穗,你这棵现在就跟蹿了天似的。”
朱二搓着后脑勺,咧嘴露出满口白牙:“栓哥说笑了。是俺把攒了仨月的夜香一股脑浇到那棵上头了。它没见过肥,可不就疯长嘛。”
朱栓皱了皱鼻子,像闻到了什么臭气。他盯着朱二的脸看了两息,没瞧出破绽,才将那片叶子往地上一扔,骂了句“穷折腾”,转身走了。
朱二目送他出了院门,脸上的憨笑一点没变。他弯腰拾起那片墨绿玉米叶,转身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叶子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他蹲在灶前,手指拨了拨灰,低声自语:“看来往后得换个法子。”
用夜香搪塞只能骗过一时。朱栓那眼神,分明不是信了,是怕沾上臭气才肯走。朱二盯着灰烬里最后一点红星暗下去,才起身挑起柴担。
日头升到半空时,朱家村南口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喊:“真千金找着了!马车进村了!”
朱二正挑着柴往朱家后院去,顺着人声抬眼一望,就见村口土道上驶来一辆黑漆马车。车帘是青绸的,轮毂嵌着黄铜片子,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吱嘎作响,车尾拖起半尺高的灰土。
马车在朱家大宅门前停稳。车帘从里掀开,先跳下一个穿鹅黄褙子的丫鬟,随后扶出一位小姐。
那小姐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净,眉眼生得尖俏。一身藕荷色缎面衣裳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光,鬓边别着一支点翠银簪。她双脚踏上土路,绣鞋沾了灰,两道细眉立刻拧起来,抬起帕子捂住了口鼻。
“这路怎么这么脏?”
朱宝珠已经笑盈盈地从门里迎出来了。她穿一件淡粉衫裙,发间簪着珠花,脸上堆了十二分的亲热:“姐姐!你可算到家了。妹妹从早盼到晚,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朱珠闻声,上下扫了她一眼,没有接那声“姐姐”,淡淡开口:“爹呢?”
朱宝珠的笑意顿了顿,又立刻笑起来:“爹在堂屋等着呢。姐姐一路辛苦,先进去喝口茶。”
朱珠没再多话,抬脚就走。路过朱宝珠身边时,她步子一顿,侧过眼角,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你也辛苦。替我管了这么些年家,合该好好歇歇了。”
朱宝珠脸上笑意差点没挂住,嘴角抽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声调放软了:“姐姐说的是,妹妹就是个享福的命。”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进了院门,跟进去的丫鬟都把头垂得低低的。墙根下蹲着看热闹的几个村汉互看一眼,谁也没吭声,却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个意思——朱家往后可安生不了。
朱二混在人堆后面,低了低头,挑着柴担从偏门绕进朱家后院。他正蹲在柴房前卸捆子,堂屋门窗大敞着,动静一阵一阵顺着风飘过来。他本没想听,可那句话钻进耳朵时,他手里的动作还是停了。
“谁有本事得了村东那片宝田,把田种好,谁就掌我朱家的内宅!”
朱二捏着柴棍的手指紧了紧。村东。宝田。他脑子里轰地闪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按下去,手上重新麻利地码起柴火。
接着是朱珠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来:“爹说的是哪一片?”
朱员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就是村东溪口那片地!祖宗传下来的老话,那块田是咱村里地气的根脉,早些年插根筷子都能活。如今虽说荒了,可底下还是宝地。”
朱二垂着眼睛,把最后一根柴码放整齐。村东溪口。他那块地,正好横在溪口边上,地角还压着半截老界石。
他又往柴堆上搭了两根,把自己隐在柴堆影子里。袖子里,《地经》贴着肉,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朱宝珠的声音细细地响起:“爹,既然定了这么个章程,那女儿可要好好争一口气了。”
朱珠随即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朵生疼:“就怕妹妹那块嫁妆田,连宝田的地边都挨不上。”
朱宝珠笑了笑:“姐姐急什么,还没比呢。”
朱二把柴刀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弯腰拿起扁担离开,余光瞥见堂屋侧门帘子一掀,一道藕荷色身影走了出来,站在廊檐下,不偏不倚地看向了他。
朱二立刻低下头,退了半步,声音又粗又憨:“小姐好。”
朱珠打量了他两眼——黑瘦,短打,满手干泥,一张脸老实得近乎木讷。她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息,忽然开口:“你是东头的?叫什么?”
“俺叫朱二。”他憨憨地挠了挠头,“爹娘没了,家里就剩俺一个,平日替各家送送柴、做做零活。”
朱珠“嗯”了一声,隔了两息,又像是随口一问:“村东溪口那块地,是你家的?”
朱二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面上还是那副呆样,眨了眨眼:“是俺爹留下的田,荒了好些年……俺随便种了点庄稼,也没种出个啥名堂。小姐咋问这个?”
朱珠没答,嘴角却弯了一下。她没再看他,转身往回走,藕荷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时,飘来轻飘飘的一句:“没什么。往后路过你那田边,我多看两眼就是。”
竹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朱二站在原地,肩背微微弓着,活像个被贵人一句话吓住了的傻小子。等人声彻底散去,他才慢慢直起腰,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干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村东宝田。
他捂住胸口的位置,隔着粗布,那卷《地经》硬硬地硌着掌心。他低下头,咧嘴露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