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回到家，先没进屋。他蹲在门槛上，眯眼把自家那亩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起身去墙角摸出半截竹竿，一步一杵地量起来。
从东头到西头，整整七步半。
他量完，转身进屋，从床底暗格掏出那卷《地经》，翻到“聚气形”那一页。羊皮纸上的图案早被他看了无数遍：三面环坡，一面临水，地气从西南灌入，遇坡而回，在低洼处盘旋成涡，是为聚气。
朱二又站到田中央。西南方确实有个土坡，坡不陡，高不过人，但正好挡住了北来的风。田埂东侧，是一条常年不干的浅溪。他蹲下去，把手指插进田土里，拔出来时指尖带起一条细细的水线——土是湿的，却不清凉，反而微微发烫。
他喉结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去屋后背阴处，扒开一堆干草，露出几株刚冒芽的瓜苗。这是他从邻村换来的甜瓜种，本想着自家种着吃，现在倒是派上了别的用场。
朱二挖了五个浅坑，把瓜苗栽进田边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在每个坑底都埋了一张黄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中间点了个点。那是《地经》上的“引气符”，他照着描的，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试试总不亏本。
栽完最后一株苗，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身子。
田边小路上，远远走来一群人，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那身藕荷色衣裳。
朱珠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戴帽的管事，步子不快，却走得稳稳当当。她到了田埂边，站定，看了朱二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新土，没问种了什么，只开口说了一句：“这块地，我要了。”
声音不大，语气却是钉死的。
朱二愣了愣：“东家这是……啥意思？”
朱珠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地方虽偏，却背阴向阳，土色发黑，捻开有油润感，是肥地。恰好配做我们朱家的祭田。你开个价。”
朱二还没接话，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嗓音：“二狗哥！”
朱宝珠提着裙角，小跑着过了桥，额头上一层细汗，像是听到了风声就赶过来。她看见朱珠，先是一愣，随即脸一垮，走到朱二跟前，伸手扯他袖子：“二狗哥，这地可是一早说好给我的？昨儿你还说让我先挑呢。”
朱二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他没说过，但朱宝珠这话说出口，他就成了两头不是人的人。
朱珠眼皮一抬，看都不看她：“原来是姐姐的地？怎么名册上写的是朱阿大的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朱阿大十五年前就死了，他儿子什么时候把地卖了出去，我倒不知道？”
朱宝珠脸一白，手里力道紧了紧，声音却更软了：“二狗哥……你说句话啊。这地你要卖，第一个总该问我，对不对？”
她眼里泛着水光，微微低着头，刚从田里回来的几个村汉，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了。
朱二蹲下去，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馍，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抬头看看朱珠，又看看朱宝珠，声音闷闷的：“两位东家……俺这地，不卖。”
朱珠脸色沉下来。她没发火，只盯着朱二，像在打量一件突然看不透的东西，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不卖，行。那你这地是打算自己种？种什么？”
朱二又咬了口馍，含糊道：“种点菜，糊口。”
朱宝珠在一旁，眼眶红红地补了一句：“二狗哥，要真是这样，那地我就先不要了——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我不忍心。”说完，眼泪还真掉下一滴，她抬手擦了擦，转身就要走。
几个村汉围过来，七嘴八舌：“傻狗你真是，人家朱小姐看得上你地，那是你福气，你还不识抬举——”
“可不是嘛，一个孤儿种什么地，卖了钱拿去修修房不好？”
朱二没回嘴，就是闷头啃馍，啃得满手碎渣，像是被训怕了的哑巴。等人群叽叽喳喳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掸掉衣摆上的渣子，目光扫过田边角落那几株瓜苗。
傍晚的日头照下来，那几片刚展开的叶子，嫩得发亮。
朱二看着那几片叶子，正要弯腰再去添一把土，身后传来脚步。朱珠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站在三丈开外的柳树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朱二，你方才说的，是‘不卖’——但你也没说，不换。”
她顿了顿：“三日之内，你要是改主意了，来前院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慢了些。
朱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掌心里的馍渣落了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他弯腰，把那五株瓜苗，一株一株，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