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哥——救命——!”
这一嗓子又尖又颤,撕开傍晚的塘面。
朱二从田埂上直起腰,远远看去,水花翻白,朱宝珠那件藕荷色裙子在水里浮浮沉沉,两只手胡乱拍打,脑袋时起时落。
他没敢迟疑。锄头往地上一丢,鞋也没脱,扑通跳进水里。
塘水冰凉,没过腰际。他趟得急,水花四溅,伸手一把兜住她的后领,往怀里带。她整个人立刻扒上来,指甲隔着薄衫嵌进他肩头,死紧。朱二呛了一口水,硬生生把她拖上岸。
上岸那瞬,他半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宝珠姑娘……没事了。”
“你摸我脚!”
朱宝珠猛地翻身坐起,手指头直直点向他的脸。方才在塘里泡得没血色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我脚抽筋,喊你拉我一把。你倒好……你摸哪儿呢?”
朱二愣了一息:“俺……”
“我是朱家的小姐。”朱宝珠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你一个种田的,光天化日……你摸我脚?”
她声音不大,字字却像浸了水,顺着晚风往四面铺开。塘边小路上本就有下工的人,三五个凑近,七八个闻声跑过来,眨眼工夫,堤上围了密密一圈。
“二狗摸宝珠小姐的脚了?”
“哪止摸,你没看见从水里捞出来时,那手箍得多紧?”
王大婶挤到最前面,手里的锅铲朝朱二脸上一指:“好你个傻狗!平日里见人就憨笑,我还当你是个老实的,原来见了大姑娘就变牲口!”
众人哄地笑开。有人起哄,有人骂,吐沫星子比塘水还稠。
朱二站在人群正中央,湿衣裳贴着脊背,冷风吹过,他瑟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几动,一个字没往外蹦。
朱员外拨开人群走进来,嘴角还沾着菜沫,扫了朱二一眼:“怎么回事?”
“员外老爷来得正好。”朱宝珠掩着半张脸,声音抽抽噎噎,“二狗哥是来救我,我领他的情……可他摸我脚……我往后还怎么做人?”
朱员外捋着短须,正要开口,人群外一道声音凉凉地插了进来。
“有什么好问的。”
朱珠不知何时站在外围,青灰披风裹着肩,目光在朱二身上遛了一圈,像看一条路边蹭脏了腿的野狗,嘴角微勾:“无爹无娘的东西,果然没规矩。”
这话不重,却比任何人都扎得深。
朱二垂着眼皮,手指在裤缝边蜷了蜷,又松开,脸上还挂着那副憨木的傻样。
朱员外咳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二狗,小姐的名节不是小事。这样,你赔三百文,今日这事,我替你压下去。”
三百文。
人群静了一瞬。朱家在朱家村忙活一年,地里刨出来的也未必有这个数。朱二裤腰带里常年空得能跑风,村里人都知道。
他们都等着看这条傻狗跳脚。
可朱二只是慢慢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躺着一串串铜钱,带着他的体温。他数了三串,整整齐齐摆到掌心里,递出去。
“俺赔。”
朱宝珠愣住了,伸手接过,攥得紧紧的,眼睛却躲开他的目光,不看他。
“散了吧散了吧。”朱员外摆摆手,人群哄哄地退去。
塘边安静下来,只剩朱二一个。
暮色沉下去,他低头看一眼空了的口袋,没说话,弯腰把烂锄头从泥里捞起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湿朝着自家草屋走去。
灶冷屋黑,他没顾上烧水,从床底摸出那半卷《地经》,在灯下摊开。
绢帛上的纹路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朱二用指腹沿着那行“聚气形”的刻字慢慢描了一圈,停在“聚”字上。过了很久,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对着灯芯说话:
“俺的田,也认路……迟早让你们知道。”
他直起身,从灶灰里摸出半截炭条,在土墙上画了一道杠,想了想,又画了一道。
一道是朱珠。一道是朱宝珠。
“三百文,记头上了。”
他吹熄灯,躺回硬板床上,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微微发亮。
后日,就是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