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厚重的蓝皮账册砸在金砖上,弹了两下。
停在老朱的黄缎子朝靴边。
册子没有封皮,没有名字。
只有几根粗糙的白线装订着书脊。
一阵冷风顺着半开的殿门刮进来,吹得上面那页纸微微翘起,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朱握着天子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地上的册子,又抬头死死盯着朱允烨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死水一样的平静。
老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冷哼一声,弯下腰,用长着老茧的手指捏住账册的一角,捡了起来。
“咱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老朱随手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糙,有些划手。
上面的墨迹很新,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墨味。
他原本只是扫了一眼,嘴角还挂着不屑的冷笑。
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就黏在了纸上。
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像一块被冻住的老树皮。
那是一笔笔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的账目。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太常寺卿黄子澄,收受扬州盐商赵聚财白银两万两。”
“同月,黄子澄向吏部递条子,保赵聚财之侄补缺杭州府通判。”
老朱捏着纸张的拇指用力压了下去。
指甲盖因为充血不足,泛出惨白色。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翻开第二页。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山东大旱。”
“户部尚书赵勉,联手黄子澄,截留赈灾粮三万石。”
“倒卖给江南粮商,折现银六万两。黄子澄分得两万两,赵勉分得两万五千两。”
老朱的呼吸变了。
原本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沉重悠长的抽气声。
像拉断了风箱的破牛车,在爬一个陡峭的土坡。
他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
哗啦,哗啦。
纸页在空旷的大殿里翻动,声音刺耳得像在刮铁锅。
名单越往后翻,牵扯的人越多。
礼部侍郎,兵部给事中,都察院御史。
甚至还有几个在京城养老的勋贵。
刚才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老朱杀朱允烨的那几个大员,名字全在上面。
连他们什么时候收的钱,在哪个秦淮河画舫上分的地契,旁边陪酒的妓女叫什么名字。
记了个清清楚楚。
老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涨红的怒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铁青。
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死紧,一突一突地跳动。
他大半辈子都在防着底下人贪污结党,剥皮揎草的律令杀得人头滚滚。
结果呢?
这帮穿着大红朝服的畜生,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这么大的网。
“好……好得很!”
老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手腕一抖,刺啦一声,硬生生把手里的几页纸撕掉了一大半。
他猛地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本来还在哭。
被老朱这带着杀气的眼神一扫,哭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他不知道那本册子里写了什么。
但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的时候,老朱就是用这种眼神往下看的。
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户部尚书浑身瘫软,像烂泥一样趴在血泊里,再也直不起腰。
朱允烨站在原地,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右胳膊。
他看着老朱剧烈起伏的胸膛,适时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大殿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爷爷看清楚了?”
“黄子澄不仅贪财,他还拉帮结派。”
朱允烨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半干的血水里,发出吧唧的黏腻水声。
“东宫属官,六部堂官,都察院言官。”
“他们私下结社,互通有无。”
“地方的折子送上来,得先过他们的眼。朝廷的银子拨下去,得先过他们的手。”
朱允烨停住脚,看向缩在柱子底下的朱允炆。
朱允炆吓得直哆嗦,死命把头往两条腿中间塞,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二哥,就是他们选出来的提线木偶。”
朱允烨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件摆设。
“只要把二哥推上太孙的位置,这大明朝,就成了他们文官的天下。”
他转头,目光直逼老朱。
“架空天子,操控皇权。把朱家的天下,变成他们士大夫的天下。”
“这算不算谋反?”
咣当!
老朱手里的天子剑掉在了金砖上。
他没去捡。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不是吓的,是气到了极点,气得神经都在抽搐。
结党营私,架空皇权。
这是老朱最痛恨的逆鳞,谁碰谁死,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
“光杀一个黄子澄,太便宜他了。”
朱允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这些蛀虫的根系扎得太深。杀一个,明天就会冒出来十个。”
他转身,冰冷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十几名大员。
那些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现在感觉像是被一头恶狼盯住了脖子。
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已经让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按照这本账册拟好了名单。”
朱允烨顿了顿。
看着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
接下来的三个字,他咬字很重。
像三把重锤砸在奉天殿的地砖上。
“诛十族。”
这三个字一出来。
大殿里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了。
连门外吹进来的冷风都停滞了一下。
十族?
自古以来,抄家灭门顶多诛九族。
这多出来的一族,连朋友、门生、老师全要算进去。
这是要把根都给刨绝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
奉天殿里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凄惨、更加疯狂的哀嚎。
礼部侍郎直接跪不住了。
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户部尚书双手拼命拍打着金砖,把手心拍得通红,声音劈成了两半。
“陛下!那是诬告!微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
他连滚带爬地往老朱的方向挪,留下一地长长的血印子。
“臣没贪银子!臣没谋反啊!”
旁边的御史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大喊。
“自古只有诛九族,哪来的十族啊!”
“连朋友门生都要杀,这是桀纣之举!是暴政啊陛下!”
几个官衔稍低的官员在血泊里疯狂磕头。
额头砸在石头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有人磕破了皮,鲜血顺着脑门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也顾不上擦。
“法不责众啊陛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给事中哭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朝堂上一半的大员都牵扯其中,全杀了,这天下就乱了!”
“谁去收夏粮?谁去断案子啊!”
“孔孟之道,讲究仁恕!三殿下此举,是要将大明推向深渊!”
十几个人互相拉扯,有人求饶,有人痛骂,有人搬出祖宗法度。
哭喊声、辩解声、绝望的嘶吼声混在一起。
把刚才还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搅得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