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渊南原
浮生一盏是南渊最大的酒肆,居于凡尘枢纽,是四方脉络的交汇之地。
夜深……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从门外吹进房内,烛光摇曳,映在端坐一旁伏案执笔挥墨的顾珩执身上。
“珩玉君。”
来人唤了一声,顾珩执方停下手中动作,他抬头,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半晌才回道:
“你来做什么?”
许逸钦闻言神情一愣,哑然失笑。
他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瞥了一眼墨水未干的信纸,淡淡道:
“五年不见,珩玉君一见本少爷就要写奏书,上报人皇把我抓起来?”
顾珩执没有回答他的话,低眸将手中的信纸对折,随后便将手中的物信纸放在烛光火焰上,很快,猩红的火焰便染上了信纸,快速的吞噬着,昏杳房内燃着烈火,四目皆凝视着。
顾珩执眸色沉沉看着许逸钦,这个自称少爷的商贾宗派少宗主。
商贾人家,多少利益分明,许逸钦前来,万不是为了叙旧。
顾珩执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指,眸色一沉,视线凌厉的望向许逸钦:
“五年旧情无可置喙,有话直说。”
许逸钦看着燃烧的信纸,他本性子冷,这会两人心知肚明,便也懒得虚以为蛇,开口道:
“万蛊宗近年来商贸鼎盛,反倒将本少爷名下私铺扰得难以经营,珩玉君,您带出来的小孩,还真是不一般。”
顾珩执听出了许逸钦话中的控诉,眉梢微动,抬眸审视着眼前人,未置一词。
许逸钦挑眉,意有所指道:
“珩玉君答应本少爷的事您可还记得?”
似是怕顾珩执贵人多忘事,他又开口补充提醒道:
“石像异变,大朝境内烧香供像的寺庙烧毁成烬,棺椁被盗,符印消失,却在其内发现了蛊术咒法,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万蛊宗回归之后接连发生。可见珩玉君舍命为其掩护的罪人近年来可不老实。”
他背靠檀木椅子,抬手将眼前的灰烬轻轻一拍,灰烬被扫落在地,他才幽幽开口道:
“这五年,凡尘大乱,炼魂宗和万蛊宗两个被剿灭的宗派再度回归,将大朝搅得愈发混乱,阵灵宗被炼魂宗所纳入门下,巫宗却被万蛊宗满门抄斩,这事可不小,人皇本下令擒拿,可最后却是相安无事,珩玉君……”
许逸钦抬眸看他,眼神凌厉:
“本少爷帮你摆平了这一切,保下了这个肆意搅局的罪人,季鹤迟……”
话音刚落,猩红炽热的火焰将最后一块白纸烧完,顾珩执顿住的手指被火焰灼了一下,痛感从指尖传来。
许逸钦继续道:“您贵人多忘事,还请多上心上心。”
顾珩执偏头,渐渐攥紧了手,那烧伤的指尖传来了不可忽视的痛感,但内心的抽痛让他忽略了那点痛觉,反倒压下了波澜翻涌的情绪,面色不改道:
“自然。”
许逸钦舒缓了神情,这时也松了情绪,打起了发了臭,腐烂成泥的旧感情牌道:
“七年前,炼魂宗回归,你我两人被捕入牢狱,算是出生如死的难兄难弟了。”
顾珩执沉默着,许逸钦也不恼,得了顾珩执承诺的一千颗灵石,自然春风得意,继续道:
“当时,季少主为活命替炼魂宗效命,不惜举剑刺杀了我们,将我们扔置乱葬岗中,顾宗主可还记得?”
……
七年前
炼魂宗回归,黑压压的黑影潮涌般袭向大朝,凄风卷地,昏暗的红灯笼在风中剧烈晃动,光亮微弱,仿佛下一秒便要被黑暗吞噬……
所到之处,怨灵呜咽低嚎,混着寒风往大朝方向肆虐……
大朝境内
天色逐渐昏暗,乌云笼罩着整个大朝,滚滚惊雷劈裂天际,大朝境内,邪祟肆虐,哀声遍野。
紧接着暴雨突发,连绵不绝,洪水肆虐成灾,泥石流滚滚而下,大量村庄成了废墟,百姓流离失所,纷纷开始逃荒。
洪水过后,余波不断,疫病流行,人畜皆无一幸免,人皇下令赈灾,大量储备的物资往灾祸处运输,各地安排了大夫,疫病渐渐得到了缓解,暴雨也渐渐停歇。
正当大朝安危得以喘息之时,百姓发现,大雨渐渐消失,随着时间的流逝,河流逐渐干枯,庄稼也渐渐枯死,但是未见半滴雨水,百姓转为祈雨无果。
旱灾来临了,紧接着,蝗虫成灾,庄稼尽毁,朝廷赈灾粮也渐渐空房,百姓无粮可食,饿殍遍野。
混乱之中,炼魂宗立派于此,连带着大量邪祟作乱,尸首遍野。
众仙家门派起义讨伐,却苦于无证,堪堪作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四境之内,四星宿异变,镇压石像也随之尽数异变,凡尘人间与鬼界妖域结界大裂,混乱一片。
而后有人查出,其镇压石像的石刻符印尽数消失,此事一出,众人哗然,惊恐不已。
谁人不知,如若石刻符印落入心怀不轨人之首,三界将会面临何种混乱场景。
各宗派皆派遣大量人力寻找符印,全力镇压异乱,但邪祟、妖兽数量庞大、凶残异常,苦战多时竟未能见效,顿时人心惶惶。
众人四处逃窜求生,不过半月,大朝人口锐减,街巷空荡萧条,唯留尸首遍野。
大量人口被送往安全地区,大朝东北部,彻底沦为了人人畏惧的禁区之地。
人口流失愈来愈烈,除了被送往安全地带与遭邪祟所害者,更有大批人口凭空消失。
经探查,竟是被某种势力强行抓捕,押往四境之一……南渊。
南渊—牢狱中
“领事,人带来了。”
年仅十岁的季鹤迟跟在侍卫后面,往一间牢狱中走去。
只见其面色蜡黄,身上衣物血污结块,散发着血腥的恶臭味,一双极淡的灰瞳如炸毛的狼崽子一般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抬脚入门,映入眼帘的,是几日前刀疤男,只见他坐在一旁的高椅上,神情散漫的瞥了一眼季鹤迟,手里不断的把玩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身翻动,映出他逐渐惨白的脸色。
“唔……”
一声痛苦的嘤咛声泣,季鹤迟偏头看去,只见囚牢中关押着几个奄奄一息的大朝人。
囚牢中昏暗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能看清他们些许发颤的身体。
“竟然还能活下去,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季鹤迟闻声收回视线,转头看去,只见刀疤男站起身子,缓缓朝他走来,脸色阴沉,嘴角却勾起,带着杀意:
“听闻你一夜之间杀了数百人族?”
那人死死的盯着季鹤迟,眸底带着审视。
“但你可知,那些人族,可是怨灵所化?你当真胆大!”
话音威胁,却见季何鹤迟闻言,眸底竟闪过一丝兴奋的亮光,那双极淡的眼眸微颤,逐渐染上猩红,身子也因兴奋的颤栗着。
昨夜的噬魂牢中血流四方,惨叫声四起,哀嚎声亦是不断,横尸成山的牢狱中,一双赤裸的小脚踩在地上,血液漫上了他的脚踝,将脚底粗布染的濡湿,一只长剑啷当落地,忽然,血液喷溅而起,一道身躯骤然间倒在血海中。
一双猩红的眼眸兴奋的瞪着,血海将他吞噬,温热猩红动的腥血灌入他忍不住大张,咯咯痴笑的嘴里。
季鹤迟整个人疯癫失神的躺在血海中,身旁躺着的死尸仍在喷着热血,眼瞳外凸僵瞪,死不瞑目,身躯被砍的极惨,断肢裂腿,扯肠劈肚的堆成尸山。
一个眼珠子飘到季鹤迟手边,季鹤迟抓了起来,眼神死死的盯着,忽然,他止住了癫笑。
他只是面色沉沉的看着,忽然,热泪洗刷了他脸上的血污。
妓女之子,精血炼蛊,十年的欺辱压身,含垢受辱,积怨入骨难消,满腹寒恨深藏。
在执剑穿躯的那一刻,季鹤迟忽然笑了。
泪水也涌了出来,可他不管不顾,只是将剑在那惨叫痉挛的身躯里搅动,将那绞血肉绞成肉泥,他压着兴奋和刺激,杀红了眼,血泪横流。
周遭是惨叫和哀求,季鹤迟将其踩在脚下,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眸,与季鹤迟被辱被欺时那双绝望的狐媚眼眸重叠着。
长剑穿体,死寂绝望的眸中倒影,清晰映着一双阴鸷狠厉的狐媚眼眸。
忽然,一只手猛的掐住季鹤迟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
季鹤迟回神,只见锋利的刀刃不断的在他脸上划动:
“别紧张,老子欣赏你的胆量,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给我再表演一次,能否赏个脸呢?”
刀刃划过眼角,猛的一用力,眼角渗出血迹,季鹤迟望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一双极淡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笑着说道:
“您客气了,能为您表演,是我的荣幸!”
“哦…是吗?”
刀疤男挑眉,来了兴致。掐着他下巴的手蓦地松开,转身示意侍卫将牢笼打开。
他走过去将其中一个小孩提了起来,举到季鹤迟的面前,小孩吓得浑身颤抖,四肢不断的挣扎挥动,嘴里不断的求饶。
“放了我,求求你们了,我不想死!”
刀疤男掐着他的脖颈用力,刹那间,小孩的脸憋的通红,不断的咳嗽,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
忽然,季鹤迟的脸被溅满了血。
短刀穿体,小孩很快便没了气息。
刀疤男将人往一旁扔去,将带血的短刀扔到季鹤迟脚边。
“老子给你开刀……”
他阴恻恻的瞥了他一眼,坐到原本的椅子上。
“轮到你了!”
季鹤迟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往囚牢处走去。
囚牢几个人疯狂的往里边缩去。
顾珩执坐在牢笼角落去,他看着地季鹤迟拿着那把带血的刀走进牢狱,脑海中不断的回响着不远处牢笼中响彻整夜的惨厉哀嚎。
真是你。
血液喷溅,顾珩执猛的闭上眼眸,热血溅脸,顺着脸颊滑落在地。
啪嗒一声,顾珩执睁开眼眸,眼前是那不断挥动的手,是那沾着血液滴滴答答的短刀。
“不错。”刀疤男吹了吹口哨,赞赏的朗声狂笑。
季鹤迟看着倒在地上的尸首,一脚踩在那胸口处,血液涌动,将他的鞋子浸湿。
他往里走去,抬眸幽幽地盯着剩下的三个人。
顾珩执看着他走向一旁浑身瘫软的虚弱、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许逸钦。
季鹤迟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奄奄一息之人,抬脚踩在他胸前,刀身在他脸上拍了拍,神情淡漠,微微歪头道:
“装死吗?”
短刀入体,闷哼一声,不多时便没了气息。
顾珩执偏过头,阖上眼眸,耳边是刀柄刺破肉体的声响和求饶亦或咒骂声,但很快便没了声响。
季鹤迟浑身沾满了血迹,缓缓的往那角落走去。
脚步声愈发靠近,顾珩执抬起眼眸,眸色渐深,眼神犀利地剜过他的脸。
四目相对,顾珩执看清了他那双极淡的灰瞳。
那双眼眸,曾浓黑纯粹,泛着稚气爱意,赤忱的望着他。
顾珩执看着他,嗤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响起:
“怎么,还不下手?”
忽然,身躯被踩,他脸色一白,身子一僵,血液从他的嘴里溢出,染红了他苍白、透着血管的脖颈。
季鹤迟弯腰,用刀在他脸上划动,那张沾血的脸凑的极近。
顾珩执正眼看他,描摹着季鹤迟的脸,一丝一毫的扫过他脸上的伤口,不敢怠慢。
是他承诺带他离开,可他欺他弃他,只身离开,便误了他,让他变成现如今这番模样。
“你很想死吗?”
季鹤迟不为所动。
“呵,如若像你这般求活……”
顾珩执咳了一声,往一旁吐了一口血水,斜睨着他,沾血的薄唇一起一合:
“死,我求之不得!”
话凌厉,可季鹤迟却瞧见了他眼眸中的释然和嗔怪。
“怎么?舍不得杀了吗?”
刀疤男的声音悠悠的传了进来。
季鹤迟举起手,将颤抖的刀尖抵着他的胸口……
顾珩执看着他,缓缓抬起手。
既然失忆了,既往不咎吧。
他收敛神情,抬手抓住他握刀的手,用力的往自己的胸口刺去。
“真是……叛徒!”
声音嘶哑,充斥着整个牢狱,忍得牢外男子不由拍手称快。
顾珩执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睛,无力的靠墙倒去。
阖眼的那一刻,短刀落地……
……
顾珩执视线望向那被烧成灰烬的信纸一角,是一个滑稽的小人,身子已被烧成灰烬,一吹就散了。
许逸钦顿了顿道,忽的轻笑出声:
“可你还是把他救回养父母家,他佯装杀害我们一事,就早就知晓了吧。”
……
乱葬岗
寒风拂过,吹不散浓重的血腥味。
昏暗的月光撒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一瘸一拐的身影猛的跪倒在地,一只只虎视眈眈的野狗亦步亦趋的跟在他后面。
季鹤迟趴在地上,浑身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背部的衣物浸满了一大块干涸的血迹。
仔细看去,那处被捅了个剑伤一般的窟窿,血肉模糊。
他手上扒着地上的土块和尸首,往发现蛊虫的地方爬去,指尖渗出血迹,融入了被血液浸满的土地。
渐渐的,他慢了下来,嘴角溢出血液,顺着下巴低落地面,野狼的脚步愈发的靠近。
季鹤迟艰难的支起上半身,神色淡漠的瞥了周遭的视线,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无力的躺了回去。
脚上猛然传来剧烈的撕裂感,季鹤迟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忍不住惨叫出声。
乌鸦扑棱着翅膀骤然飞走,粗粝的“哇哇”穿透昏暗夜色,转瞬便隐入浓黑深处。
季鹤迟被一众野狼踩在脚下,身上剧烈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偏头看着昏暗的月色,脑海难得的空白一片。
他失神的看着天际,渐渐的,他缓缓闭上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他好似入梦中,一双脚站定在他面前,周身传来了野狗呜咽和哀嚎,身上的重量消失,疼痛渐渐消散。
“季鹤迟?!”
清冷的声音虚幻,缓缓浮现在混沌的脑海中。
“好熟悉的声音……”
季鹤迟痴痴的想着,眼皮愈发沉重,他缓缓闭上眼,脸颊渐渐失力,埋入湿润腥臭的泥泞中……
夜色如墨晕染开来,天地间笼罩在朦胧的暗夜当中,寒风萧萧,卷着枯枝碎叶轻吟……
故人声,带魂归……
细碎絮语,诉断柔肠……
顾珩执不置可否,他抬手,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欲将剩下的那块残余的纸张烧掉。
但当手张开的那一瞬,指尖上的血迹映入他的眼帘,亦或是烛光太晃,刺的他的眼眸有些微红。
许逸钦错了。
顾珩执想,他从未想过季鹤迟会救他们。
他们年少偶然相识相知,季鹤迟从那个满身警惕的瘦弱小孩,变成总在他怀里怯生生撒娇的乖弟弟,他们也曾形影不离。
可季鹤迟委身在他身边,不过是另有所图罢了,背叛他,也亦在情理之中。
顾珩执抬手将手中纸张烧掉,火苗先是怯生生地舔着枯木,转瞬间便张狂地窜起,火焰照的他的眼眶有些微红,他的视线朦胧,意识有些飘散……
五年前,便是一场火焰,烧了他满腔的爱意与信任……
那时,炼魂宗回归,大肆屠杀人族百姓,东昆大朝大量人口逃窜至南渊南原,不多时,南渊南原也无可幸免的惨遭毒手。
深夜,大火吞噬了整个南渊的镇江北村,顾珩执背着一少年逃出那片火海,不断的往回赶,他后背的衣裳被少年胸口处不断往外渗的血迹染的湿透……
他已顾不上腿间伤口血肉模糊的灼痛,脚步未停,只一味朝着家的方向踉跄前行。
“季鹤迟……”
顾珩执轻喊了一声,而后又软下了调子,唤了一声:
“小淮,不要睡!”
他轻轻的颠了颠背上的少年,语气急促柔和,一改冷硬。
猛然,前方闪过一个黑影,顾珩执忙停下脚步往一旁的树干躲去。
他警惕的环顾四周,良久没有动静。
顾珩执松了口气,借着月光,他偏头看着靠在他肩头处的小脑袋。
他将脸凑上前去,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轻轻喷在他凑上前的脸。
随后泄力地将额头抵着他软乎乎的脸,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纤长浓密的睫毛微颤,季鹤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缓缓的掀开了眼帘。
“哥哥……”
声音微弱,传到顾珩执的耳里却将他砸的心间一颤。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黝黑眼眸,眼底全是软乎乎的依赖,温温柔柔地凝着他。
顾珩执心有余悸的看着他,开口道:
“臭小子,疼不疼?”
声音嘶哑得令人心惊,带着哽咽。
“哥哥,好冷……”
季鹤迟想撅起小嘴撒娇,可胸口处的痛感让他使不上半点劲,他动了动脑袋,那处传来的痛感使他的眼眶瞬间染上一层水雾。
“别动!”
顾珩执顾不上是否有危险,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快步的往回赶。
“再等等,很快就到家了。”
“回家,哥哥带小淮回家!”
“嗯,不许睡。”
“小淮不睡!”
“叫哥哥。”
“哥哥!”
“嗯。”
“哥哥,好哥哥,小淮最爱的好哥哥……”
……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狠狠的砸在了墙面上。
顾珩执快步朝房间走去。
借着月光,顾珩执走向床榻,轻轻的将季鹤迟放在床上。
他转身将蜡烛点燃。
微弱的烛光摇曳,照在床榻上,顾珩执僵硬的站在床榻边,浑身忍不住的颤抖,眼眶瞬间染上猩红。
他终于看清了季鹤迟的伤势有多重!
季鹤迟惨白着脸,顶着湿漉漉的眼眸望向情绪有些失控的顾珩执,软声安抚:
“哥,小淮不疼。”
顾珩执看着季鹤迟胸口处的伤口血流不止,怕的指尖都在颤抖,他刚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想和眼前这个被自己养得胖嘟嘟的少年有个家。
他强压着翻涌的暴怒,情绪几近失控,猛地冲出房间,快步取出柜里的药瓶。
忽然,房外传来了瓦罐破碎的声音。
震得季鹤迟有些心惊。
他脸色瞬间惨白无色,手脚冰凉。
房外的动作停了下来,一阵安静。
季鹤迟顾不上心口上的疼,缓缓的支起身子……
顾珩执看着打破了一旁的瓦罐,蛊虫爬满了整个地板,映在他错愕猩红的眼眸中。
他怔愣原地许久,随后有些麻木的迈着步伐走了回去。
等到他回神的那一刻,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季鹤迟此刻却跪在床榻边上,浑身染满了血……
“你做什么?!”
素日冷硬强势的语调在此刻却颤抖不已。
季鹤迟闻声抬起脸。他惨白着脸,跪在床榻上的脚缓缓向前蠕动几下,怯生生的揽住了顾珩执的腰,俨然顾不上心口处被五指穿透的血肉:
“哥哥,你看到了是不是?你听小淮解释!”
顾珩执用力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开,掐着他的下巴粗暴的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我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季鹤迟被迫抬起脸,眼尾泛红,沁在眼眶处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划过脸颊。
顾珩执眼底翻涌着怒火与质问,见他没有回答,额间的声音青筋跳了跳,眼神愈发的冷了下来,眼底的怒光逐渐熄灭,只剩一片沉沉的黑,看不清情绪:
“躺好!”
他甩开了季鹤迟的脸,微微起身,取过腰侧别着的刀,很快将他的衣物划开,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简单的将伤口擦拭了一遍。
药瓶子打开,伤口被撒上了一层薄薄的药粉,伤口处瞬间传来了痛感。
“别动!”
顾珩执喝止了季鹤迟想要躲避的动作。
良久,两人无言。
季鹤迟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神情有些惶恐,怯懦懦地伸出一只手,攥住了顾珩执的衣角:
“哥……”
顾珩执没有抬头,季鹤迟又喊了一遍。
轻柔抹药的手顿了顿,顾珩执抬眸斜睨了他一眼,扫见他惶恐的神情时,脸色愈发阴沉。
季鹤迟是惯有手段的。
这句哥哥,是枷锁。
顾珩执压着万千思绪,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动作,又是一句怯生生的哥哥。
“闭嘴!”
他猛的站起身,将手里用空的药瓶往地上砸去,怒吼一声,没管他划过脸颊的泪水,骤然上前掐住他的脸,目眦欲裂,声音嘶哑:
“季淮卿,为什么要骗我?”
顾珩执猩红的眼眸沁上泪花,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你是万蛊宗余党?是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鹤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抚上了顾珩执的手臂,惨白的脸上眼眶泛泪。
顾珩执猛的拍开他的手,转而掐起他的脖子,胸口处的血将身躯胸口大片衣物染湿。
季鹤迟抓着那只有力的手臂,曾将他拥在怀中,托起他身子的手臂。
忽然,季鹤迟笑了。
月光洒在窗纸上,几个人影一闪而逝。
顾珩执只觉背后一阵发凉,月光洒在季鹤迟的脸上,映在顾珩执怔愣的眼眸中,手不自觉的泄了力道。
季鹤迟软坐在床上,微微向前倾靠,将脸凑的极近。
顾珩执的手被他握住放在嘴边,掌心瘙痒濡湿,猩红的舌头舔着他的掌心,那双黝黑的眼眸逐渐褪色,缓缓染上了猩红。
那双极淡,近乎发白的灰瞳,此刻正死死的盯着他,诡异的弯了弯眼角,笑意阴恻。
顾珩执快速收回了手,转身欲查看,还未来得及远离,耳边便传来季鹤迟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哥,不要找了……”
顾珩执身子一顿,又见他说:
“我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