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五分。
延斗高中后院的铁栅栏浸在夜雾里，锈迹沿着冷硬的铁条蜿蜒蔓延，像干涸的暗褐色血痕。墙根的杂草攒了整夜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李希珉单手攀住栅栏顶端的横条，指节用力到泛白，腿腹发力翻过去的时候，裤脚结结实实地扫过草叶。冰凉的露水瞬间浸透校服布料，贴着脚踝往上渗，带着点春夜未散的寒意。掌心蹭过铁条上凸起的锈斑，磨出一片淡红的印子，风一吹，刺刺地疼。
他落地时屈膝缓冲，没发出多大声响。直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校服口袋——里面鼓囊囊的，是傍晚在校门口便利店随手拿的一盒茉莉白巧克力，糖纸隔着布料蹭出细碎的轻响。右手攥着一本封皮磨旧的天蓝色日记本，塑料封皮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黏，边角卷了边。
转学第三天。
同桌韩小英下午课间急着去开年级会，日记本从书包侧袋滑出来掉在地砖上，他捡的时候人已经跑远了。放学时后排女生凑在一起闲聊，声音压得低，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说韩小英最近神神叨叨的，总说她姐没走，经常半夜往学校跑，一待就是半宿。
他本来没当回事，吃完晚饭坐在出租屋书桌前，随手翻了翻那本日记。扉页用钢笔写着“韩娜英”三个字，字迹娟秀，夹着一张拍立得旧照片。照片里的女生站在二年三班门口，齐肩黑发，笑得眉眼弯弯，背景里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是夏天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揣上日记本出了门。
夜风吹得后颈发凉，四周静得反常。远处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汽车，引擎声隔着厚厚的围墙飘进来，闷得像沉在水底。延斗高中的主楼就立在院子尽头，三层高的老楼，墙皮掉了好几块，在月光下投出沉沉的黑影。
主楼的后门虚掩着，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里面漏出点昏黄的光。
李希珉愣了愣。他本来以为门锁死了，还在琢磨要不要翻一楼的窗户。他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了。
一股混着旧书本、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呛得偏过头咳了一声，侧身钻了进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脚步刚落稳，头顶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橘黄色的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光线下沉，照得米黄色瓷砖泛着暗哑的光。他往前走一步，前面的灯跟着亮一盏，身后的灯次第熄灭，光影跟着他的脚步往前挪，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后，一步步追着光走。
走廊两侧都是教室，门都锁着，铜锈爬满了锁孔。玻璃窗上蒙着灰，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走到拐角处，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形状不规则，像一张半张着的脸。
李希珉扫了一眼，脚步顿了半秒。
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很多年前，他也站在这里，看过同一块剥落的墙皮。
可他三天前才第一次踏进延斗高中。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鞋底蹭过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在灯光里慢悠悠地飘。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声响。
刺啦——
是铁棍蹭着瓷砖地面的声音，很慢，很重，带着点拖沓的滞涩感。一下，又一下，拖着往这边来。
李希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攥着日记本的指节瞬间收紧，塑料封皮被捏得变形。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浸进校服衣领里，凉得人一哆嗦。
保安？不对。保安巡逻不会拖着铁棍走。而且这个时间，学校里不该有任何人。
他慌了神，左右快速扫了一圈。两侧都是锁死的教室门，前面是拖着重物逼近的未知东西，往后跑的话，脚步声肯定会惊动对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的，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怕门外的人也听见。
就在他咬着牙想撞开身边教室窗户的时候，身后左侧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静水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还有点认命似的熟稔。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又像是见过他无数次。
“你怎么又来了。”